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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鎤銘專欄】鈔票取代選票?預測市場真能看穿大選?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每逢選舉,民調數字的起伏總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然而近年來,一種全新的政治風向標正在快速崛起,它不是電話訪問,也不是網路問卷,而是讓參與者掏出真金白銀下注的「預測市場」。據美國政治專欄作家塔莎·凱里丁(Tasha Kheiriddin)在9月15日於《Gzero Media 》發表的文章指出,預測市場平台如Polymarket與Kalshi的交易量正以驚人速度膨脹,月度交易額從2025年初的約12億美元,暴增至2026年1月的逾200億美元,成長超過16倍。這個曾被視為小眾嗜好的領域,如今已吸引CNN、CNBC與《華爾街日報》等主流媒體與其合作,將預測賠率納入政治報導之中。

當美國即將迎來11月的期中選舉,一個尖銳的問題隨之浮現:預測市場是否正在取代傳統民調,成為衡量政治現實的新標準?凱里丁的分析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而她的結論遠比表面數據複雜得多。

鈔票比問卷更誠實?

預測市場的基本邏輯並不複雜:參與者針對特定政治事件(例如「誰將贏得某州參議員席位」或「哪個政黨將控制國會」)買賣合約,合約價格即時反映市場對該事件發生機率的集體判斷。這個機制與傳統民調最大的差異在於,民調詢問的是選民「打算投票給誰」,而預測市場衡量的是參與者「認為誰會當選」,且參與者必須用真金白銀為自己的判斷負責。

支持者認為,這種「貨幣化群眾智慧」具有民調難以企及的優勢。凱里丁引述研究指出,早在2008年,學術界就發現早期版本的預測市場在74%的情況下擊敗民調機構,且在選舉日100天前的長期預測上,優勢更為顯著。2025年范德堡大學(Vanderbilt University)的一項研究比較了Polymarket與傳統民調在2024年總統大選中的表現,發現Polymarket對結果的預測更為準確,尤其是在搖擺州。研究人員推測,這是因為預測市場的參與者群體比民調樣本更為廣泛。

速度是另一個關鍵優勢。民調需要數天時間進行訪問與統計,但預測市場的價格幾乎是瞬時反應的。凱里丁指出,諸如辯論災難、候選人醜聞或重大背書等事件,可以在幾分鐘內改變市場價格,使預測市場成為一種「即時政治溫度計」。2024年針對川普的暗殺未遂事件,便立即引發Polymarket上相關押注的暴增。對於渴望即時資訊的政治觀察者與新聞機構而言,這種速度無疑極具吸引力。

準確性的陰暗面:交易量不等於真相

然而,交易量與準確性之間的關係,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2026年1月發表的范德堡大學研究,對2024年大選週期進行了迄今最全面的事後分析,涵蓋PredictIt、Polymarket、Kalshi與愛荷華電子市場四個平台、超過2,500個合約。研究結果顯示,Polymarket雖然處理了逾20億美元的交易,其合約的準確率卻僅有67%,在四個平台中墊底。相較之下,PredictIt的準確率高達93%,Kalshi則為78%。

這項發現直接挑戰了「流動性越高,預測越準」的直覺假設。研究人員分析,Polymarket缺乏部位限制,允許大型交易者進行足以扭曲價格的「巨鯨」操作,反而引入了投機噪音與非理性的羊群行為。研究甚至發現,一些理應互斥的結果(例如共和黨大勝與民主黨大勝)曾同時朝同一方向移動,顯示部分交易者並非在理性處理資訊,而是在反應社群媒體的風向。凱里丁的觀察也呼應了這個觀點,她指出PredictIt長期以來的個人下注上限(最初為850美元,後提高至3,500美元),反而營造了一個更為「清醒」的參與環境,有利於那些對特定地方選舉有深入瞭解的小型交易者。

誰在交易?誰被排除?

預測市場的另一個結構性問題在於參與者的組成。凱里丁引述研究指出,Polymarket的參與者群體被認為比民調樣本更廣泛,但這個「廣泛」的定義值得商榷。預測市場的參與者需要具備一定的金融知識、網路接入能力,以及承擔財務風險的意願。這與民調試圖透過隨機抽樣來逼近全體選民結構的方法論,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民調機構雖然在2024年再次出現約3.8%的誤差率,並連續第三個週期錯估了川普的「支持地板」,但其抽樣方法至少在理論上試圖矯正教育程度、種族、年齡與地理分布等偏差。預測市場則完全依賴自願參與,沒有加權或配額機制來確保參與者的代表性。一個由年輕、男性、對加密貨幣熟悉的參與者所主導的市場,其價格信號是否能準確反映整體選民的真實偏好,仍有待更多實證檢驗。

選民困惑與操縱陰影

更令人擔憂的是,預測市場的快速擴張正在引發公眾認知層面的混亂。2026年7月由「大型選舉管轄區夥伴關係」(Partnership for Large Election Jurisdictions, PLEJ)委託進行的一項全國民調顯示,75%的可能期中選舉選民認為預測市場「製造了困惑」,60%認為它們「助長了不準確的選舉資訊」。麻州州務卿威廉·高文(William Galvin)也公開表示,他在各地旅行時觀察到「一些人將預測市場的數字與民意調查混為一談」。這種認知混淆的風險在於,當預測市場的賠率被當作「客觀事實」來報導時,選民可能錯誤地將投機性押注的結果解讀為選民意志的表達。

操縱風險同樣不容忽視。2026年7月,史丹佛大學與新加坡管理大學的研究人員發表報告,指出Polymarket的5分鐘比特幣預測合約存在結算價格操縱的跡象,識別出821名可能的操縱者,估計他們集體獲利約820萬美元,主要來自散戶參與者的損失。雖然這項研究針對的是加密貨幣市場而非政治事件,但其揭示的結構性脆弱性——即「持有者可以透過交易標的資產來移動結算價格」——在政治預測市場中同樣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此外,《金融時報》的評論指出,內線交易與流動性不足是預測市場的兩大頑疾,流動性匱乏會削弱價格信號並方便操縱行為。

是工具,不是替代品

預測市場確實為政治預測提供了一種有別於傳統民調的視角。它即時、透明,且以財務激勵促使參與者認真對待自己的判斷。凱里丁的分析承認了這些優勢,但她並未將預測市場描繪成民調的簡單替代品。相反地,她的論述揭示了一個更為微妙的圖像:預測市場在早期預測與即時反應上具有優勢,但在準確性與代表性上存在明顯缺陷。

范德堡大學的研究已經證明,高交易量不等於高準確性;PLEJ的民調顯示,公眾對這些市場的認知混亂正在加劇;而學術界對操縱風險的警告,則提醒我們價格信號可能被扭曲。預測市場或許是民調之外一個有價值的補充工具,但將它視為選舉真相的「機器」,不僅忽略了其內在局限,也可能對民主問責機制造成意想不到的傷害。民調有其缺陷,預測市場亦然。真正的智慧不在於選擇其中一個,而在於理解兩者的邊界與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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