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媒體《404 Media》追蹤了一批被收購的珍稀二手書，在書頁之間藏入定位裝置，最終確認整批書籍抵達的目的地是Amazon位於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的一座倉庫。這裡的工作只有一項，割掉書脊，讓頁面快速通過掃描機，然後把原本的實體書丟棄。換言之，書被掃描完了，就消失了。
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整個AI產業在訓練資料逐漸枯竭之後的可怕行為。
舊書成了AI燃料
為什麼是舊書？道理並不複雜。大型語言模型問世之後，網路上越來越多的文字並非人類書寫，而是由AI生成。若繼續用AI輸出的文字訓練下一代模型，研究者稱之為「模型崩潰」，也就是訓練品質會逐步劣化。於是在2022年11月ChatGPT問世前出版的書籍，成為最純粹、最無污染的人類文字語料，從商業角度看，其稀缺性正在快速攀升。
二手書商因此意外地迎來一波訂單熱潮，英國二手書店Barter Books的創辦人表示，某單筆訂單的金額相當於他平時一週的收入。倫敦北部的書商也有類似感受，他說生意好是好，「但若這些書最終是被銷毀的，那就令人難過了。」
令人難過的事情，確實正在發生。Anthropic的「巴拿馬計畫」在2026年初解封的法庭文件中曝光，那份內部備忘錄的第一行白紙黑字寫著：「巴拿馬計畫是我們摧毀性掃描全世界所有書籍的努力。」備忘錄還特別叮嚀員工，「不要讓外界知道我們在做這件事。」液壓裁書機切下書脊，高速掃描機吞下頁面，剩下的紙張送進回收車。整個過程工業化，整個過程不留痕跡。
在這之前，Anthropic因使用非法盜版電子書訓練模型而捲入集體訴訟，最終以15億美元達成和解，成為美國著作權史上金額最高的賠償案之一。巴拿馬計畫是「合法」的替代方案，聯邦法官裁定，買下實體書之後進行摧毀性掃描，屬於「合理使用」，因為掃描前後各只有一本書，並未構成侵權複製。法律上站得住腳，道德上卻讓許多人如骨鯁喉。
損失的是人類的知識
大量印行的暢銷書被毀，頂多令人惋惜，但古董書和一些十八世紀的孤本，一旦掃進機器、書頁散落，那個版本在物質世界就消失了。數位檔案留著，但那是誰的檔案？是Anthropic的私有訓練資料，不對外開放，不能進圖書館，也不能供學者引用。
這與Google Books當年的數位化計畫性質不同，Google雖然也曾因著作權問題打了多年官司，但其建立的索引至少是公開可搜尋的，讀者看不到全文，卻能確認一本書的存在、知道它在哪裡。Amazon與Anthropic的版本是另一回事，書籍的物質形體消滅，數位遺體關進私人伺服器，外人無從接觸。
更令人警惕的是，古老的技術文獻、絕版的地方志、從未數位化的區域性學術著作，正是這波收購的最優先目標。越冷僻、越難在網路上找到，訓練價值越高。這些知識本來沉睡在舊書架的角落，等待識貨的人翻開。如今它們面臨的命運是被機器吞噬，轉化成模型裡某一層神經網路的權重，再也沒有人能指著某一頁紙說：「這裡就是知識的源頭。」
AI正在毀文亡史
AI產業慣於用「合法」來終結討論，掃描自己買的書，法官說合理使用，那就繼續。Twitch讓所有直播主自動加入AI訓練授權，除非主動退出，這是服務條款，是合約，法律上沒有問題。Google花1千萬美元從破產的Spirit Airlines買下約1億封內部電子郵件，買的是資產，合法。
問題從來不只是合不合法，圖書館花了幾個世紀建立的觀念是知識應該可及、可查驗、可傳承。大學裡教資訊素養，強調的是追溯來源、確認脈絡。然而當一本書掃進AI的黑箱，它的知識以模型輸出的形式流出，原始出處無從辨識，版本差異無從追蹤，就連「這個說法出自哪本書的哪一頁」這樣基本的學術問責，都已無法成立。
最近流行的一句話就是：「欲滅其國，先亡其史。欲亡其史，先毀其文。」AI正在毀文亡史滅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