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今年7月底，台灣出現一段利用AI深偽技術偽造國家元首聲音的影片，隨即引發警方介入調查。事件一出，各方輿論的焦點卻很快從技術造假的本質，滑向藍綠之間的政治攻防。這個現象本身，說出所有造假影片的真實目的，打擊對手，擾亂社會觀感。另外大西洋彼岸的美國正深陷2026年期中選舉的深偽浪潮，美國全國共和黨參議院委員會製作了一支長達一分鐘、極為逼真的AI合成影片，讓德州民主黨參議院候選人塔拉里科說出他從未說過的話，成為迄今為止最長也最精緻的政治深偽攻擊廣告之一。
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個正在加速的全球趨勢。
眼見不再為憑
人類幾千年來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影像和聲音是判斷真相最直覺的工具。即使知道照片可以修圖，人們仍習慣把完整影片視為比文字描述更可信的證據。這個根深蒂固的直覺，正是深偽技術最有效的切入點。
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與西北大學的研究團隊針對2215名受試者進行了五項預先登記的隨機實驗，結果令人警醒。受試者面對相同的政治演說內容，以文字謄稿呈現時，辨別真假的準確率只有57%；加入音訊之後，準確率跳升至約81%；有聲影片則進一步達到82至86%。換句話說，愈是豐富的媒體形式，愈能幫助人們辨認造假。
但這個結論有個致命的反轉。研究同時發現，以文字轉語音技術合成的深偽音訊，辨識準確率只有72%，遠低於由真人配音錄製的版本。我們賴以「聽聲辨偽」的直覺優勢，正被技術一點一點地侵蝕。
深偽的危險，從來不只是讓人上當，它真正的目的是讓人對所有資訊都失去判斷的意志。當任何影片都可能是假的，人們最終會選擇相信自己原本就相信的事，而放棄對真相的追尋，這才是民主最嚴重的危機。
法律追不上技術的腳步
面對這波衝擊，各國的回應都顯得倉皇。美國目前已有33州立法規範選舉中的深偽使用，但多項法律已遭法院以言論自由為由推翻，聯邦層級至今仍無明確規範。台灣雖在2023年修正相關選罷法，加重處罰以深偽技術攻擊「候選人」的行為，對政治人物和官員的嘲諷影片則因牽涉到言論自由的問題，另當別論。義大利的經驗或許值得參考，當地的事實查核組織推動各政黨簽署不使用深偽攻擊對手的公開承諾，截至今年6月底，各黨均未有重大違規，證明政治自律也是可行的路徑。
法律和自律的雙軌並進固然重要，但若公民沒有基本的媒體識讀能力，法規終究只是亡羊補牢。研究發現，認知反思能力較強的受試者，辨識深偽的準確率平均高出約6個百分點。這不是天生的智識優劣，而是一種可以培養的習慣，也是學校教育和公共傳播必須正視的責任。
不要「看到就相信」
英語世界流傳著一句話，「Seeing is believing, but feeling is the truth」，眼見為憑，但觸感才是真相。此處的「感覺」指的不是情緒，而是直接的親身經驗。從攝影術發明以來，人類就已理解，鏡頭裡的畫面不等於事實，還需要進一步的判斷。
只是在AI生成技術成熟之前，視聽的直覺錯誤成本相對有限。如今代價已然不同。深偽政治影片最危險的，不是那些明顯粗糙的合成品，而是那些讓人將信將疑、卻因懶於查證而選擇相信的精良製作。公民社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憤怒和指控，而是更審慎的媒體習慣，在觀看影片的同時，也增加一點懷疑的本能。
台灣身處資訊戰的前線，深偽技術的威脅從來不是抽象的未來式，而是已經在選舉前流傳的那支影片、那段聲音。我們需要的，不只是調查局48小時內完成鑑識的技術能力，更是整個社會在按下分享鍵之前，多停頓幾秒鐘加以思考真偽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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