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建於日據時期的烏山頭水庫,是台灣最早期的大型水庫,其日籍工程師八田與一甚至寫入近年中小學教科書,學子無人不知。不過事實上,烏山頭水庫無法獨自運作,必須靠半世紀之後才興建的曾文水庫,才能供水,這是因為烏山頭水庫有個致命傷「水源不足」,當年八田與一已意識到此問題,也提出另蓋水庫的想法,卻因戰爭而未實施;一直到了國民政府來台,蓋了曾文水庫,才完善烏山頭水庫功能。直到現在為止,烏山頭水庫水源仍來自曾文水庫的「放流水」。
烏山頭水庫水源全靠曾文水庫
完工於1973年的曾文水庫,總容量約5.6億公噸(2023年數據),是完工於1920年烏山頭水庫總容量(約7800萬公噸)的6.6倍,兩者是台灣南部最重要的「雙水庫系統」。何謂「雙水庫系統」?由於烏山頭水庫水源不足,當年設計,是將曾文水庫的放流水,由曾文溪東口堰攔引經3.1公里烏山嶺隧道,西送至西口堰調節後,再由喇叭口溢流管「自由溢流」入烏山頭水庫,每日約給水35萬立方公尺,供應台南地區公共用水與嘉南大圳灌溉用水,灌溉面積達6.6萬公頃。
根據曾文水庫工程局工程師、經濟部水利署前副署長吳憲雄的口述歷史紀錄,1961年畢業於成大水利系的吳憲雄,一畢業就被派往負責曾文水庫的初期規劃,歷經了曾文水庫的6年施工(1967至1973年)及後期營運事宜,在曾文水庫前後總共待了19年,讓他從「小蘿蔔頭」逐漸歷練、成長。
八田與一早有另蓋水庫計畫
說起曾文水庫建設緣起,吳憲雄說,曾文水庫的計畫在1930年就有了,當時烏山頭水庫施工的末期,就開始在規劃曾文水庫。「因為烏山頭水庫水量不足以供應嘉南地區的農業需水量,僅能供給3年1次2期作水稻的水量,所以日本政府就想在烏山頭水庫上游做一個更大的水庫,」吳憲雄表示,光復後從日本總督府的資料可以瞭解,1930年,負責建設烏山頭水庫的日籍技師八田與一就寫了一份計畫報告,希望日本政府可以支持他在烏山頭水庫上游興建一座更大的水庫,當時八田是計畫在曾文溪柳藤潭壩址興建水庫,而這也是曾文水庫工作小組後來幾經評估之後的選址。
吳憲雄說,曾文水庫的計畫雖然日據時代就已經有了,但因為碰到戰爭,日本政府就沒有執行。一直到國民政府來台,1963年石門水庫完工後,國家有了一批能建造水庫的人才;另一方面,政府也需要繼續開發水資源,發展農業,以農立國、以農養工,因此籌備興建曾文水庫才成為政府當時的重要政策目標。
國民政府盼打造「水庫國家隊」
曾文水庫的建設團隊何來?吳憲雄說,水庫初期規劃原本由水利局負責,後來引進大批石門水庫專業人才,及台電公司參與谷關水庫、德基水庫建設人員,結合水利局負責明德水庫、白河水庫施工人員,成為曾文水庫建設團隊。
吳憲雄說,當時政府認為國家需要建設,一定要有工程營建方面的專才和專業機構,不能再依賴外國人。他透露,像石門水庫名義上是國人自建,事實上是美國人主導,台灣人不過是執行而已,所有工程決策都是在美國人手上。
為了興建曾文水庫,當時政府栽培了中興工程顧問公司、台灣世曦工程顧問公司、榮民工程公司。但榮民工程公司的前身是榮民工程處,是一個提供勞力施工為主的營建機構,無法承擔曾文水庫的工程施工,因為缺乏築壩專業人力及大規模混凝土與土方施工所需大型機械。因此,曾文水庫就先借錢讓榮工處去買築壩所需要的重機械,並調派台電及石門水庫有大壩實際施工經驗的人員,加入榮工處團隊負責全部工程施工事務;而有大壩及附屬結構物設計能力者,則加入中興工程顧問公司;曾文水庫工程局則負責工務行政暨工程監造任務。如此,建構了國人自行建造大型水庫的規劃、設計、施工、監造的完整團隊。
美日顧問加入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政府原本要向世界銀行貸款4000萬美元約合新台幣12億元,國內自籌30幾億台幣,合起來總共是46億。吳憲雄說,但是1967年碰到中日斷交,日本為補償對台灣的衝擊,派了前首相岸信介來台灣,他來了之後曾親蒞訪視曾文水庫現場,回國後就向日本政府建議,曾文水庫貸款由日本人借出,並建議台灣政府不用向世界銀行借錢。
日本政府借中華民國4400萬美元,其餘部分則由政府發行糧食實物債劵相當於新台幣20億元及政府補助負擔而籌足,但日本貸款不是日本政府直接借我國,而是由日本的一個海外協力基金借的,而附帶一個條件是,水庫的設計與監造要由日本的工程顧問公司擔任,且將來必須以1:360之匯率償還,因此日本就指定日本工營公司(NK)來台灣。除了2位日籍顧問之外,曾文水庫也另找了1位美籍顧問。
每周開會 國台英日語都有
吳憲雄說,工程施工期間,每周都要所有參與施工及計劃的單位、人員,包括美、日籍顧問及規劃、設計、施工、監工單位等,一起舉行工程協調會報,吳憲雄擔任了2年會議記錄。從1968年開始,這個會議每個禮拜四早上開會、當天晚上10點以前就要把會議紀錄整理好。
吳憲雄說,那時的會議是很亂的,因為大家為了問題吵得很厲害,一吵起來,英文、日語、國語、台灣話都有,他要負責記錄,得要聽懂誰在講什麼。此外他還負責水庫完工後的處理,要討論這些規劃的對不對、好不好?需不需要修正?也要討論台灣農業的方向。所以那時他真的是非常忙。
吳憲雄提到,當時日本工營公司提議,讓建造團隊把水庫蓋完後模擬運用方式送到東京的電腦去跑,然後才知道水庫能不能供水、推估有多少的缺水率,以及缺水後會產生什麼效果,對國家的貢獻又如何?但如此曠日廢時,可能要等3個月才有結果,因此工作小組決定選了2個人到成功大學去學電腦,吳憲雄是其中之一。當時他白天上班、晚上到成大去,上了將近1年電腦課,從電腦的基本理論到系統分析、程式設計及操作都學。大概過了1年後,他獨立設計完成了水庫運用模擬的程式,所有的案子就可以在台灣做,隔天就可以知道結果,決策因此變得很快。
曾文水庫工法與機械
吳憲雄也提到,曾文水庫是一個土石壩,是台灣第一個採用大型土方工程機械的工程,因此必須引進一些台灣從未見過的大機械。這些重機械都是向日本買的:「所以說,日本人雖然借我們四千四百萬美元,但是沒有一毛錢是花在台灣,所有錢都要向他們採購東西。」但也不是所有大機械都是向日本買,像是部分大型機械就是向美國買,在十大建設如高速公路、桃園機場興建時發揮很大的作用。這些機械都不是政府買的,而是由榮工處向曾文水庫預支工程費去買,再從工程費中扣回。榮工處就這樣逐漸擁有大批的施工機械。
建立水庫完工後用水制度
除了施工之外,工作小組還負責建立完工後的用水制度,包括管理局與嘉南水利會、水公司及台電之間的關係,都訂立合約來規範。另外,總共4400萬美元的日本貸款以及相當於20億元新台幣的糧食實物債券,需要分年分期償還,因此要制定法律向農民收錢。於是訂定了曾文水庫工程費徵收辦法,經過省議會通過,然後才能據以農民收工程受益費,再併同售水、售電收入來償還貸款。吳憲雄說,這整套制度建立起來,大約花了2、3年的時間。
1973年10月31日,曾文水庫完工第一天通水後,一個禮拜之內整個嘉南地區全部改觀,水很順利地送至每一塊農地,馬上就實施新的三年輪作制度。吳憲雄說,以前台南市非常缺水,曾文水庫一完工後,台南、嘉義的水就來了,不再有無水可用的夢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