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世界經濟論壇（WEF）於1月19日至23日在瑞士達沃斯舉行，規模創下歷史新高，吸引近千位執行長與約65位國家元首。然而，在這場全球菁英雲集的盛會背後，瀰漫著一股異常的危機感。這次的焦慮並非來自經濟或氣候，而是來自大西洋彼岸的政治震盪。川普重返國際舞台，並提出一項震驚盟友的要求：美國必須擁有格陵蘭。
這不只是地產交易的狂想，而是一場關於權力、槓桿與生存的試煉。美國政治學者伊恩．布雷默在《GZERO Daily》的現場觀察中指出，川普此行正值他威脅撕毀跨大西洋聯盟、破壞盟友領土完整之際。他警告，這是跨大西洋關係的分水嶺時刻。歐洲正面臨抉擇：是展現實力反擊，還是在壓力下瓦解。這場博弈將決定北約的命運。
FAFO與TACO：川普式外交的二分法
理解川普的外交邏輯，必須從他對國際關係的二分法談起：FAFO與TACO。
FAFO（F*** Around and Find Out，指亂搞一通然後自己去承擔後果）意指那些誤判形勢、挑釁大國卻遭到嚴懲的國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便是典型案例。他誤以為川普只是虛張聲勢，結果落入美國司法之手，其政權也被迫在能源等議題上配合美方。
相對地，TACO則代表那些具備實力、能有效反擊的國家。中國大陸即為代表。當川普對其加徵關稅，習近平選擇強硬回應，甚至威脅切斷關鍵礦產供應鏈，使川普調整策略，轉而尋求協議。如今，中國在與美國的博弈中占據上風，連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也主動訪中，顯示國際風向的轉變。
烏克蘭則是另一個FAFO案例。川普推動停火、要求讓步，並非出於親俄，而是基於實力評估。烏克蘭無力對抗俄羅斯，因此應被迫妥協。這種冷酷邏輯，如今正轉向歐洲。
歐洲的脆弱與格陵蘭的試煉
川普將歐洲視為FAFO對象，因其正陷入多重困境：烏俄戰爭膠著、經濟停滯、通膨未解，社會信任下滑。在此背景下，川普強硬要求取得格陵蘭，無異於對歐洲團結與主權的公然挑戰。
丹麥首當其衝。作為美國長期盟友，丹麥在國防與反恐上與美方密切合作，甚至在阿富汗戰場上付出慘重代價。但在川普眼中，過去的忠誠毫無價值，他只關心「你最近為我做了什麼」。這種交易邏輯在他寫給挪威首相的信中表露無遺。他抱怨未獲諾貝爾和平獎，並宣稱將不再追求世界和平，而是專注於對美國最有利的事，其中就包括取得格陵蘭。
格陵蘭並非首次成為美國覬覦的對象。早在1946年，杜魯門政府就曾提出以1億美元購買格陵蘭，但遭丹麥拒絕。川普在2019年任內也曾提出購島構想，當時遭到國際譏諷與丹麥首相斷然拒絕。如今他重提此案，採取的已非傳統外交語言，而是更直接的威脅與施壓，顯示其戰略思維已從交易轉向奪取。
分裂的歐洲與北約的危機
歐洲對川普的挑釁反應分歧。部分領袖主張暫停與美國的貿易協定，並對其威脅丹麥的行為祭出報復性關稅，但英國首相施塔默（Keir Starmer）卻公開反對報復，將此視為雙邊議題。這種分裂削弱了歐洲的談判力，也讓川普得以各個擊破。
川普樂見歐洲分裂，因為這讓他更容易從個別國家手中取得利益。他並不在意歐盟的整體利益，而是將每個國家視為可交易的對象。這種策略與他對北約的態度如出一轍，將集體防禦視為可議價的籌碼，而非不可侵犯的承諾。
這場危機的核心，早已超越格陵蘭本身，而是對北約存續的終極考驗。如果美國能對盟友的領土提出要求，甚至以此作為談判籌碼，那麼北約的集體防禦承諾將喪失可信度，跨大西洋聯盟的凝聚力也將遭受重創。
伊恩．布雷默的警告與戰略意涵
伊恩．布雷默的觀察不僅點出危機本質，更揭示川普戰略的深層邏輯。他指出，川普此行不只是為了格陵蘭，而是為了測試歐洲的底線與反應能力。若歐洲選擇退讓，將進一步強化川普對實力即正義的信念，並鼓勵他在其他議題上採取更具侵略性的姿態。
布雷默強調，這不是一場外交風波，而是對整個西方秩序的挑戰。他警告，若歐洲無法在此刻畫出紅線，未來將面對更多無理要求，甚至失去主導權。他也透露，已有多位共和黨人私下對川普此舉表達不滿，儘管尚未公開表態，這為歐洲提供了潛在槓桿。
然而，擁有槓桿並不等於能夠有效運用。歐洲若要將這場危機轉化為契機，必須正視自身長期以來的戰略依賴與制度惰性，重新思考其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與責任。
歐洲的歷史責任與未來選擇
歐洲此刻面對的，不僅是川普的壓力，更是歷史的召喚。自冷戰結束以來，歐洲長期仰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卻未能在軍事與戰略自主上取得實質進展。如今，當美國總統親自質疑北約價值、挑戰盟友主權時，歐洲再無退路。
這場格陵蘭危機，實則是歐洲能否蛻變為真正地緣政治主體的試煉。若歐洲能夠團結一致，對川普的要求明確說不，並提出具體反制措施，不僅能守住丹麥的主權，也能重建對北約與歐盟的信心。反之，若選擇妥協，則將進一步削弱自身在全球秩序中的地位，淪為大國博弈的附庸。
值得注意的是，歐洲並非毫無籌碼。除了美國國內對格陵蘭議題的冷淡反應外，歐洲在氣候、科技、貿易等領域仍具備全球影響力。若能善用這些優勢，並與其他中等強權如日本與印度建立更緊密的戰略協調，將有助於抵銷川普式單邊主義的衝擊。更重要的是，歐洲必須在制度與軍事層面加速整合，從安全依賴者轉型為安全提供者，才能在未來的國際秩序中維持話語權。
這場格陵蘭危機，也迫使歐洲重新審視其對美國戰略依賴的可持續性與正當性。當盟友本身成為潛在風險來源，歐洲是否仍能視北約為安全保障的基石，成為一個無法迴避的戰略難題。這不僅是對丹麥的考驗，更是對整個歐洲政治意志與戰略成熟度的終極挑戰。
結語：命運的分歧點
川普已經亮出底牌，歐洲則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是選擇沉默退讓，淪為FAFO的犧牲品，還是效法中國，以實力贏得尊重。格陵蘭危機不僅關乎丹麥主權，更是歐洲地緣政治地位的試金石。若無法在此刻畫出紅線，未來恐將面對更多挑戰。
伊恩．布雷默的警告猶如警鐘長鳴。他指出，這不只是一次外交風暴，而是對整個西方聯盟信任機制的終極考驗。川普的格陵蘭主張，實為對盟友忠誠度與反應力的壓力測試。若歐洲選擇妥協，將不僅失去一塊冰封島嶼，更可能失去作為全球秩序共同設計者的地位。
未來幾天，將是歐洲能否挺身而出、捍衛自身利益與國際秩序的關鍵時刻。川普的挑戰已經擺在眼前，歐洲若不在此刻做出選擇，未來將無從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