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紹成/政大國關中心兼任研究員
近日川普總統直接宣布,美國將陸續退出或實質停止參與六十多個國際組織與多邊機制。此一現象並非偶發,而是與川普所推動的外交路線密切相關。其核心特徵,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孤立主義,而是一種更具衝擊力的戰略選擇—去制度化的單邊主義。
所謂退出,並非指美國在某一時間點正式宣布退出,而是包括:正式退出、停止繳費、凍結參與、拒絕履約與癱瘓運作等。尤其在川普執政時期,這種作法被系統化、常態化,並在其後續政治路線中延續。
在聯合國體系中,美國先後退出或中止參與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全球治理層面,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與伊朗核協議;在經貿領域,美國癱瘓世界貿易組織上訴機制;在安全領域,美國相繼退出多項軍控條約,直接引發新一輪軍備競賽。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並未全面撤出國際體系。相反地,它仍牢牢掌控並積極參與若干對其國家利益最為關鍵的核心組織。例如,在安全與軍事領域,美國仍主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但因川普有意獲取格陵蘭,導致該組織產內部生重大爭議,並因此深度影響歐洲安全架構;在金融與貨幣體系中,美國持續掌握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世界銀行的實質話語權;在科技、標準與基礎建設層面,美國仍深度介入二十國集團(G20)、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以及各類關鍵標準制定平台。
這一「退出與留下並存」的現象,正揭示川普式外交的強權邏輯:不是反對國際組織本身,而是拒絕那些無法被美國直接主導、卻可能反過來約束美國的機制。易言之,長期以來都是美國主導制定國際規則,但當規則反噬,則加以改變或退出甚至另立門戶,以至於多邊機制不再被視為公共財,而被視為一種可計算成本與收益的權力工具。美國從「規則制定者」轉向「規則挑選者」,國際制度的整體權威因此遭到系統性削弱。
其影響首先體現在國際秩序層面。全球治理並未因美國退出而消失,但卻明顯走向碎片化、區域化與低約束化。國際法與多邊機制仍在運作,卻缺乏足夠的執行力與道德正當性,世界逐步進入一種「有制度、無中心」的不穩定狀態。
對盟友而言,這種選擇性參與帶來高度不確定性。歐洲、加拿大、日本等國家發現,制度不再是可靠保證,只能轉向「自力救濟」與「對沖外交」。對中國與全球南方而言,美國留下的空隙固然帶來影響力擴張的機會,但同時也使國際競爭更加赤裸、規則化程度下降。
總體而言,美國退出六十多個國際組織,並不代表其退出世界,而是意味著國際政治正從「規則約束權力」轉向「權力選擇規則」。這一轉變,正在深刻重塑全球秩序,也迫使所有國家重新思考自身的戰略定位與生存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