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台灣半導體產業被視為全球科技供應鏈的心臟，台積電一家企業便掌握全球近七成的晶圓代工市場。這般驚人的集中度，讓台灣在地緣政治的風暴中擁有一層看似堅不可摧的「矽盾」。然而，南加州大學政治學與國際關係實務教授德里克·格羅斯曼（Derek Grossman）於9月29日在韓禮士（Hinrich）基金會官網發表的文章，卻對這種安全感提出了冷靜的質疑。格羅斯曼的分析顯示，台灣半導體產業的「不易受影響」，本質上是一種相對而非絕對的狀態，其背後的脆弱性從未真正消失。
技術壟斷構築的護城河與其極限
台灣在全球半導體版圖中的地位，建立在一個近乎壟斷的技術優勢之上。根據集邦科技（TrendForce）的數據，台積電2025年全年市占率達到69.9%，且第三季與第四季均已突破七成，市場預期2026年全年市占率可望首度站穩七成以上。在先進製程領域，台灣的集中度更為驚人。2025年台灣半導體先進製程產值占比已達45%，七奈米以下的全球先進製程產能有超過六成位於台灣，而五奈米以下的產能規模在2030年時，台灣與美國的比重預計仍將維持在85%比15%的懸殊差距。
這組數據解釋了為何格羅斯曼會指出，台灣的半導體產業「現在較不易受影響」。當全球絕大多數的人工智慧晶片、智慧型手機處理器與高效能運算元件都必須經過台灣的產線，任何對台灣的軍事或經濟脅迫都將立即引發全球性的經濟震盪。這種相互依賴的結構，確實為台灣提供了一層實質的戰略緩衝。
然而，護城河的深度並不等於安全邊界的廣度。格羅斯曼的分析提醒我們，技術領先所換得的時間與空間，正在被多重力量同時侵蝕。這些力量來自三個方向：大陸的追趕、美國的索取，以及台灣自身的結構性限制。
大陸的追趕：從進口替代到設備自主
中國大陸推動半導體自主化的決心，是台灣產業優勢所面對的第一道壓力。2025年，大陸集成電路產量成長10.9%，達到4,842.8億塊，出口額成長26.8%，首次突破2,000億美元。科創板匯聚的128家半導體企業在2025年合計實現營收超過3,600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速達25%，並在國產人工智慧算力晶片、半導體大矽片與先進蝕刻機等領域取得了實質性突破。
更具戰略意義的轉變發生在設備端。根據路透社2025年12月30日的報導，北京已要求晶片製造商在新增產能時，至少採用50%的國產設備，最終目標是將比例提升至100%。業界消息人士指出，大陸在光阻劑去除與清潔設備等關鍵領域，自給率可能已達到50%左右。高盛的分析則預測，大陸先進晶圓的自給率將從2025年的8%大幅提升至2035年的66%。
這些進展並不意味著大陸即將在最先進製程上超越台灣。格羅斯曼的分析指出，大陸半導體產業的整體自給率在2025年仍僅有14%至30%左右，與其設定的70%目標相距甚遠。然而，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大陸能否在短期內複製台積電的技術高度，而在於它是否能夠在成熟製程與關鍵設備環節逐步降低對外依賴。一旦這個進程持續推進，台灣作為「必經之路」的不可替代性便會從邊緣開始鬆動。
美國的索取：盟友關係中的不對稱壓力
如果說大陸的追趕是從外部擠壓台灣的戰略空間，美國的施壓則是從內部掏空台灣的產業根基。格羅斯曼指出，美國與台灣之間的特殊關係，反而讓台灣的半導體企業處境更加複雜。這種複雜性在2025年的一系列事件中展露無遺。
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在2025年12月接受CNBC專訪時直言，他認為川普政府將促使台積電在美國的設廠投資金額超過2,000億美元，並創造3萬個工作機會。盧特尼克更在後續的訪談中透露，他上任後第一時間便致電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直接表明若不加碼在美國的投資，將收回《晶片法案》核准的65億美元補助。台積電在美國的總投資額已從最初的650億美元逐步提高至1,650億美元，而美方的要求並未停止。
這種壓力的本質，並非單純的商業談判。格羅斯曼的分析暗示，川普政府幾乎從經濟與商業角度看待台灣，一旦台灣的經濟價值被認為下降，美國的安全承諾也可能隨之鬆動。當台灣被迫將最先進的產能與最頂尖的工程人才輸往美國，所謂的「矽盾」便從台灣獨有的戰略資產，轉變為美台「共同韌性」的一部分，而這種轉變的代價，是台灣本土產業結構的逐步稀釋。
結構性脆弱：那些無法被市占率掩蓋的風險
台積電的七成市占率固然驚人，但格羅斯曼在文章中所提示的脆弱性，更多來自那些無法用市占率數字衡量的結構性因素。
首先是人才與資源的雙重瓶頸。台灣半導體產業面臨少子化與人才外流的長期壓力，而先進製程的研發與量產需要高度密集的頂尖工程人力。與此同時，晶圓廠對水電資源的需求極為龐大，台灣在極端氣候與能源轉型壓力下，能否穩定供應先進製程所需的資源，始終是一個未解的變數。
其次是地緣政治的「靶心效應」。矽盾的另一面，是台灣因其半導體重要性而成為地緣衝突的焦點。正如部分學者所指出的，台積電雖形成某種程度的嚇阻效果，卻也可能使其本身成為被威脅或攻擊的目標。格羅斯曼的分析框架中，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既是全球供應鏈的關鍵節點，也是大國博弈中最容易被鎖定的脆弱環節。
最後是供應鏈外移的連鎖效應。當台積電在美國、日本與歐洲同步擴廠，台灣本土的設備、材料與封測供應鏈也面臨跟隨客戶移動的壓力。短期內，這種全球布局被視為台灣科技實力的擴張，但長期而言，若核心研發與量產能量過度分散，台灣在全球半導體版圖中的「不可替代性」將從量變走向質變。
格羅斯曼的文章提供了一個清醒的參照點：台灣半導體產業的「不易受影響」，是建立在技術領先、產能集中與全球相互依賴這三根支柱之上。然而，大陸的設備自主化正在侵蝕第一根支柱，美國的投資索取正在鬆動第二根支柱，而台灣自身的資源與人才限制則在考驗第三根支柱的韌性。
「較不易受影響」是一種相對狀態，它意味著台灣在半導體領域仍握有可觀的談判籌碼與時間窗口，但這個窗口不會永遠敞開。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一天台灣的市占率被超越，而是在那之前，台灣是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定義自身戰略價值的籌碼。矽盾的裂縫，往往不是從外部一擊而碎，而是從內部一點一滴地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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