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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4】賣著香火的小雜貨店

反杜邦宣傳被老師帶進校園,變身學生的美術作品,情治單位也抓不到把柄。圖/楊渡提供
反杜邦宣傳被老師帶進校園,變身學生的美術作品,情治單位也抓不到把柄。圖/楊渡提供

楊渡/作家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李棟樑的家,雖然不是在媽祖廟的後面,卻毫無疑問的、確確實實的,是「賣著香火的那家小雜貨店」。

李棟樑家門前放著幾個民眾燒金紙用的紅色鐵筒,都是全新的,大約是出售用的。木製的老式木頭拉門大開。大門進去,牆兩邊俱是各色金紙。小時候,過年過節拜拜,我常常要幫祖母去買金紙,因此知道壽金、天公金、四方金等,對這種香火店的燭香味,非常熟悉。在香火店的櫃台側面,有一道小門,進去才是李棟樑的辦公室。

一如中南部殷實商人家中常有的擺設,一尊大大的彌勒佛木雕,笑口常開,放在屋子的一角,幾張長型的辦公桌連在一起,上面堆了一些毛筆字寫的海報。就海報來講,字寫得很工整,看起來還真不錯。標語寫著的無非是「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我要乾淨地球,不要美國污染」、「鹿港人不當污染的共犯」等內容。

李棟樑不在,只有兩三個志工在這裡議論。他們也都是鹿港人,有做木工的,也有漁會的幹部。我有點好奇問他們漁業生產對他們來講有多重要。

他們聽說我是中國時報記者,從台北派來的,又是朋友鍾喬帶來的,可以信任,便很激動的你一言我一語,交叉說了起來。

那漁會的人用濃重的鹿港口音,很憤慨的說:「咱們鹿港就是靠海生存啦,伊娘咧,你來一個化學工廠,把海都污染了了,魚都毒死了了,人是要按怎生存啦?」

「伊這個化學工廠,聽說是印度污染,毒死幾千個人,才要遷來咱台灣。好死不死,要遷來毒死咱鹿港!」

「真夭壽哦,這個政府,叫人來跟咱們說,伊是美國公司,不會有污染。若是不會有污染,你為怎不去設在台北,要來設鹿港海邊?幹,印度死了幾千人的化學工廠,怎麼可以讓它進來?」

「你想想,彰化那個台塑,只要經過那裡,臭味傳千里,我們鹿港人那一個沒聞過?你要來設一個化學工廠,叫我們天天聞,人要怎麼活得下去?」

「何況,現在我們的孩子,天天聞得到海風,空氣還算乾淨,你搞一個化學工廠,臭氣滿天,這樣孩子能養得大嗎?」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我們只有一個台灣,不能讓它來鹿港,也不能讓它來台灣!」

我邊聽邊記,才發覺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他們對化學工廠的印象,就是來自印度波帕爾事件毒氣外洩,害死了幾千人,他們口耳相傳,以為要來的就是這個美國公司。而對化工工廠的實際體驗,就是來自台塑。這兩者相加,構成鹿港人對杜邦來設廠的認知基礎。如此壞印象,不反對也難。

不久,李棟樑回來了。作為金紙店的兒子,他長得身材高大,形體健壯,抬頭挺胸,方頭大耳,很有氣派和自信,更有一種敦厚穩重的氣質。

我心想,敢於帶領鹿港人起來反對一間美國跨國公司,這實在需要很大的勇氣,因此問他反對杜邦設廠的理念。他的回答並沒有什麼高深理論,也沒有更多的資料,只是平平實實,有時說到一些台北知識份子常用的理論,如「我們只有一個地球」等,還有一點結巴。顯然他不是搞理論的人。不過,他談到鹿港有重要的海洋資源,鹿港海邊有許多養殖業,產值非常高,如果污染了,不只會傷害鹿港人的生計,而且海洋資源破壞之後,整體是台灣的損失。

「這一片海洋是我們鹿港人的根本,我們靠它養大了小孩,是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的,也是我們要留給子子孫孫的,不能在我們的手上斷送。」

他用泉州口音的台閩南語講「子子孫孫」的時候,還特別加強「子子」的庂音,講了好幾遍,有一種很奇特的認真和慎重,以致於三十幾年後,我彷彿還能聽到他的那種特殊加重口音。

我提醒他,鹿港還有深厚的歷史文化根底,這是外界最在乎的,不容被破壞。他才想起來說:「鹿港是台灣人來台開發的最早港口之一,一府二鹿三艋舺,鹿港保存台灣人的傳統,鹿港有幾百年的老廟、老街,而且我們還有划龍舟,這些很傳統的民俗,保留下來。如果海邊污染了,我們去那裡划龍舟?這些民俗也沒有了。」

至於未來怎麼反對下去,除了聯署之外,有什麼做為?他倒是沒有說出什麼抗爭策略,只平和的說,一步一步,向政府表達我們鹿港人反對杜邦設廠的意見,我們一定不要杜邦來鹿港設廠。

李棟樑實在不是一個有理念的環境專家,更不是煽動型的演說家,講話踏踏實實,也沒有說出標語式的環保概念,然而一旦談到海洋、土地、鹿港的民俗文化,他就充滿感情。特別是「祖先留給我們的,我們也要留給子子孫孫」,這種傳承的感覺,從他平凡的口中說出來,反而有一種「大地之子」的味道。

訪問完,我跟盧思岳、鍾喬他們先站到門口觀望附近地形,順便抽菸。望著這一間賣著香火的小雜貨店,堆疊起來的金紙,成束成束的沉香,從屋子裡飄出來,我在想,這一家店,李棟樑應該是傳承自他的父親,他也會把它傳承下去。文化的傳承,便是在「祖先留給我的,我也要留給子子孫孫」。環境保護,如果能這樣想,就好了。我們的這個地球的子民,能這樣想,就好了。

隨後,李棟樑帶我去察看幾個活動現場,因為明後天就要辦了,他也要看看籌備的情況。

事實上這是一個觀察的機會,因我不知道反杜邦運動到底多少群眾基礎,那些漁民和廟宇裡的老人,是不是有足夠代表性。

我們先去鹿港一間國小,小學的圍牆外,靠馬路邊的一面,掛滿了小學生的畫作。那些水彩、蠟筆所作的畫,構圖純真,花鳥草木,藍天大海,人物房舍,線條簡單,各年級都有,色彩繽紛,活潑可愛。可細看主題,全部以保護環境為中心,圖畫中寫著:「我們只有一個地球」、「不要污染我家鄉」、「花香鳥語是我家」、「我愛地球」諸如此類。但寫得最多的,仍是「我們只有一個鹿港」、「我愛鹿港,不要杜邦」。總之,在鹿港的街道上,竟然已經寫滿反杜邦的口號,而且是由中小學生畫的。

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這表示學校已經有動員力了。我問李棟樑,你們怎麼辦到的?學校是很保守的地方,怎麼會配合這種活動?

李棟樑說:「學校老師和校長,有很多是鹿港文化教育界的名人耆老,他們支持我們的活動啊。那我們就請鹿港青商會來主辦,在幾個中小學辦繪畫比賽,定的主題是『我愛地球,不要污染』。結果學生自己就畫成這樣了。端午節那天,我們還要給選出來的優秀作品頒獎,還有獎金哦,雖然不多啦,學生嘛,意思意思。」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

「那這些作品這樣展出,情治單位不會有意見嗎?」我擔心的問。

「他們能有什麼意見?學校辦的比賽啊,而且主題也是很正確的。愛護環境,反污染,有什麼問題呢?只是學生要畫成這樣,成了反對杜邦設廠,他們也毫無辦法。」李棟樑笑著說。

「看起來,連中小學生都動了起來,那學生的家長也就都知道了。這不就是鹿港人都動起來了。」我感嘆的說。

「小學生也要在乾淨的環境長大啊!」李棟樑呵呵笑著說。

鹿港的大街小巷掛滿了學生的畫作,顯得五彩繽紛,特別熱鬧。再加上為了划龍舟而做的宣傳海報,整個鹿港小鎮的街道,彷彿大節慶要來一般。

此外,許多活動在端午節當天舉辦。海邊有划龍舟大賽,寺廟有拜拜、頒獎典禮、服裝展示等等。

隨後,我們走到了一間學校禮堂。

李棟樑來此是要察看一個端午節當天要辦的活動。為了慶祝端午節而舉辦的特別節目中,有一項「肚兜大展」,展出鹿港最著名的刺繡,而刺繡中最著名而性感的即是肚兜。

只要你走進鹿港一定可以發現,老街上最多的是做精緻雕刻的神明桌和木工漆器的店。神明桌也需要精緻漆工,這兩者是合一的。另一個便是給神明大轎、廟堂神殿裝飾用的刺繡。這刺繡功力,當然也用在服裝穿著上,特別是有錢人家,花錢在外衣的刺繡,是給人看的,花錢在精細的內衣,便是肚兜上的紋樣。

將細緻的荷花、牡丹、蘭花、鴛鴦、仕女等圖案,以花團錦簇、寶藍艷紅、清雅柔細的色澤,以細細的針線,刺繡在肚兜上,襯著細緻白晰的肌膚,那大約是有錢人家才能享有的閨房之秘,房中之樂。

想像在典雅的古屋中,八腳雕花眠床上,白紗絲帳輕垂,斜坐著一個穿著刺繡肚兜,白皙水嫩的少女,那種帶著古典幽暗的神秘之美,才真正是極緻的性感。我心想,鹿港老家族還真懂得性感與審美。

此次辦「肚兜大展」,是展示肚兜的刺繡與設計之美。但這只是衣著,擺在櫃中,有何美感?所以還要辦一場肚兜的走秀。邀請模特兒公司聘請美女,穿著肚兜,露出長腿走秀。

這是多棒的點子!想像舞台一個個漂亮女子,明眸皓齒,身材玲瓏,上身只穿著一件繡著牡丹花的肚兜,鮮紅寶藍的色澤,襯托著雪白的肌膚,白嫩嫩的手臂和胸部,被小肚兜緊緊包住,更顯出胸部的豐潤如玉,性感無比。在幾百年的古廟老鎮裡,展示古老的美麗。那是多好的畫面。

李棟樑就是來看看這舞台搭得如何了,以及反杜邦的宣傳海報有沒有擺好。

其中有一張海報上竟然寫著「我要肚兜,不要杜邦」。

我一看就樂了,跟李棟樑說:「這構想,太厲害了!真有創意!」

黃昏的時候,夕陽西斜,餘暉照亮老街古蹟的時分,我們來到龍山寺。

鹿港龍山寺始建於明末清初,乾隆五十一年(1786)遷建到現址,到今年(1986)正好兩百年。鹿港藉著端午節所舉辦的各項慶祝活動,總不忘把龍山寺拉進來。

李棟樑走進龍山寺古老的廟宇大埕中,廟埕的四周己擺了許多海報,上面寫滿各種「我愛鹿港、不要杜邦」、「愛鄉愛土,不愛污染」等等標語。

廟前已聚集了許多人在看那些海報。

此時天色己昏。夕陽光緩緩轉為金黃。金光燦燦,斜照在古蹟上。

攝影的人都知道,古蹟的色澤偏老舊,如果正午陽光,裸照而下,古蹟並不好看。但在黃昏的夕陽光下,或者清晨的初升陽光中,古蹟會像浮雕一般,敷上一層金粉,打出最漂亮的光。而此刻,夕陽正一點一滴的在龍山寺的背後,慢慢沉沒。那些最後的金粉之光,恰恰打在古蹟上。而古蹟的前方,那掛著的海報上,正寫著「我愛鹿港,不要杜邦」。

兩百年古蹟,在夕陽下,拼了最後的餘光,對抗跨國公司的入侵,而對抗的標語,竟是「我愛鹿港,不要杜邦」「我愛肚兜,不要杜邦」。

用肚兜,對抗杜邦;用美感,對抗污染,這畫面,太經典了。

我忍不住按下許多快門。可是這時,我所用的是一台尼康的舊相機,是臨時跟一個親戚借來的。他的曝光表一直有問題。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才算準確,於是只好用不同的曝光,逆光連拍七、八張。心想,反正總有一張給我矇上了。

李棟樑看我拍照,也覺得好玩,就說:「這個很幽默哦。我們地方的社團辦的,特別邀請模特兒來演出哦。女孩子都很漂亮,到時候,穿古裝的肚兜走秀,一定大轟動。你一定要來看。」

「美不勝收啊,一定要來看!」我心想,這真是百年一遇的奇景。

後來我才知道,這點子是范振國給出的。他看到大展,就給粘錫麟說,不妨寫出這標語。粘老師快手,書法又好,便寫了幾張海報,給掛了出來。

李棟樑非常好客,酒量又好,當夜他約了鹿港的幾個好友,漁會的陳景松、老書法家施文炳、木工公會的阿男等人,在一家海鮮餐廳,當晚就喝開了。

他還特別介紹一種海邊人愛吃的紅色鮮魚,叫「紅新娘」。魚身不大,鮮紅修長,用油炸過之後,細骨都帶著酥脆,味道極是鮮美。那真是下酒菜的極品。

首度見面,我直覺李棟樑有一種很特別的大地之氣,誠誠懇懇,憨憨厚厚,含笑呵護,具有某一種讓人信任放心的特質。

後來我曾帶好朋友李疾去鹿港,跟李棟樑認識,也一起喝酒。從事《民俗曲藝》採訪的李疾流浪各方,訪過各種奇人怪俠,他後來說:「李棟樑那個人啊,頭大面四方,肚大奇才王,你不覺得,他就是我們樹在田中央的那一尊土地公嗎?保護一方土地,保護一方子民。從臉型到個性,就是一尊土地公。」

這大概是最精準的刻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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