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場沒有速勝的戰爭
2026年9月18日,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薛德麗(Nadia Schadlow)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了一篇題為《美國的消耗陷阱》的評論文章。薛德麗曾任川普第一任期內負責戰略事務的副國家安全顧問,是2017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主要起草人。她在文章中提出了一個令華盛頓不安的判斷:消耗已經成為當代衝突的決定性特徵,而美國的軍事體系仍然是為短期、決定性戰爭而設計的。
薛德麗警告,美國的對手們正日益傾向於延長衝突、消耗美國的政治意志。美國或許不會主動選擇消耗戰,但它必須做好準備,在對手選擇消耗戰的戰爭中作戰並取勝。這個判斷的緊迫性,在當前美國面臨的戰略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出。以下從薛德麗提出的三個結構性缺口出發,分析美國為何陷入消耗陷阱,以及增強持久力為何成為一項無法迴避的戰略任務。
紙面力量與實際能力之間的鴻溝
薛德麗分析,當今衝突中反覆出現的第一個缺口,存在於各國紙面上擁有的軍事能力與它們實際能夠部署和維持的力量之間。這一鴻溝在烏克蘭戰場上表現得最為鮮明:炮兵部隊一再面臨有火炮、能定位目標,卻缺乏炮彈可發射的困境。
中國大陸在觀察這場戰爭時,也注意到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的結構性弱點。五角大樓曾設定目標,計劃到2025年10月將155毫米炮彈月產量從1.4萬發提升至10萬發。然而美國國防部監察長辦公室的審計報告顯示,截至2026年3月,實際月產量僅約3.6萬發,預計到2026年9月也只能達到約7.1萬發,約為目標產能的71%。更令人震驚的是,斥資近5億美元在德州興建的梅斯基特彈藥工廠,投產兩年來竟未能生產出任何符合規格的金屬彈體部件,直接拖累了整體增產計畫。
這些數字揭示了一個深層問題:美國的國防工業基礎在過去三十年間持續萎縮。正如薛德麗引述歷史學家菲利普斯·奧布萊恩(Phillips O'Brien)的研究所指出的,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控制「超級戰場」,即軍事力量得以生產和運輸的龐大工廠與供應線網絡,就已比贏得重大戰役更為關鍵。自那場戰爭以來,產生和維持軍事力量的能力只變得更加重要。中國大陸的軍事分析人士也指出,美國軍工產能的瓶頸不僅在於最終組裝環節,更涉及固體火箭發動機、高級炸藥和推進劑的短缺,以及熟練製造工人的大量流失。
傳統戰爭原則與現代戰場的錯位
薛德麗指出的第二個缺口,存在於傳統戰爭原則與現代戰場之間。在現代戰場上,技術使決定性突破變得越來越困難,無人機和現代監視手段讓大規模兵力集結和後勤補給日益脆弱,大規模軍事機動和決定性突破愈發難以實現。這一變化從根本上改變了戰爭的進行方式。
在烏克蘭戰爭中,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是:烏克蘭工程師發現新型無人機技術後,俄羅斯往往在數周之內就採取反制措施,從而削弱烏克蘭短暫獲得的任何優勢。這種「技術優勢迅速被抵消」的動態,使得任何一方都難以將戰術層面的突破轉化為戰略層面的決定性勝利。戰爭由此變成了一場耐力考驗:當一個國家無法產生並重新生成足夠的軍事能力來壓倒敵人時,戰爭的邏輯就從「誰能打得更準」轉變為「誰能撐得更久」。
中國大陸在評估自身國防現代化路徑時,也密切關注這一趨勢。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的估算顯示,自2025年6月以來,美軍已消耗多達三分之二的反導攔截彈庫存,包括超過一半的最新型「愛國者」導彈、約三分之一「戰斧」巡航導彈,以及接近一半的「精確打擊導彈」和「薩德」攔截彈。即使在增加生產的前提下,重建這些庫存也至少需要五年時間。薛德麗分析,經濟和軍事實力並不能自動轉化為消耗戰中的優勢,國內生產總值無法從炮管裡發射出去,而為和平時期生產而設計的國防工業,在快速替換彈藥和裝備方面往往力不從心。
軍事手段與政治目的之間的斷裂
薛德麗提出的第三個缺口,存在於軍事手段與這些手段意在實現的政治目的之間。當交戰各方的政治最終目標過於模糊或過於極端時,無限期的施加代價似乎就成了投降之外唯一的選擇。這一困境在美國近期的軍事行動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以伊朗為例,薛德麗指出,美國削弱了對手的軍事力量,摧毀了深埋地下的核設施,卻未能解決最初使這些武器構成威脅的政治問題。軍事上的戰術成功並沒有自動轉化為政治上的戰略成果。這種手段與目的之間的脫節,使得美國及其盟友陷入了一種困境:既無法取得決定性的軍事勝利,也缺乏清晰的政治退出路徑。
薛德麗的看法是,美國領導人越來越傾向於尋求短暫而具有決定性的軍事行動,這使得美國可能會越來越多地面對那些認為延長衝突對自己有利的對手。美國或許不會選擇消耗戰,但它必須做好準備,在對手選擇消耗戰的戰爭中作戰並取勝。中國大陸方面則觀察到,美國在伊朗的軍事行動每日消耗高達10億至20億美元,一個月內已燒掉數百億美元,遠超川普政府最初的「速勝」預算。這種消耗速度與美國的戰略目標之間存在著明顯的不匹配。
結語:從追求速勝到準備持久
薛德麗的論述揭示了一個令華盛頓不安的現實:美國的軍事霸權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假設之上,那就是未來的戰爭將是短暫的、決定性的。然而,從烏克蘭到中東,現實一再證明這個假設是錯誤的。美國的對手們有充分的動機和能力將衝突延長,消耗美國的軍事資源和政治意志。
薛德麗警告,危險不在於美國無法贏得一場消耗戰,而在於美國的軍事體系仍然是圍繞著不必打消耗戰的預期來組織的。要走出這個陷阱,美國需要的不僅僅是增加國防預算或提高彈藥產量,更需要的是一次戰略思維的深層轉變:從追求速勝轉向為持久戰做好準備,從依賴少數精密武器系統轉向建立有韌性的國防工業基礎,從模糊的政治目標轉向清晰可實現的戰略成果。對於一個習慣了在短期內以技術優勢碾壓對手的超級大國而言,這種轉變無疑是艱難的。但如果美國不能正視自身在持久力上的結構性缺陷,那麼等待它的,將不僅僅是某一場戰爭的失利,而是全球戰略地位的根本性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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