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清/開南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公共管理碩士在職專班副教授兼執行長
當2026年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發動代號為「史詩怒火」的大規模空襲之際,冷戰後由自由主義全球化與制度主義維繫的國際體制,面臨了結構性崩解。至今,爆發已近半年的美以伊戰爭,目前正陷入僵局。從新現實主義觀點來看,這場衝突並非單純源於領袖的野心或人性的貪婪,而是國際體系結構的「無政府狀態」,強制對國家行為施加制約的必然結果。
體系結構與安全困境:美伊邊打邊談的攻守賽局
在新現實主義的邏輯中,國際體系缺乏一個超越國家的最高權威,導致每個國家都處於「自助系統」中。國家的核心目標不是極大化權力,而是極大化自身安全。
2026年8月21日,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公開宣稱「現在是時候結束這場戰爭」,並強調德黑蘭正處於更有利且強勢的位置,呼籲落實6月份達成的停戰諒解備忘錄。這番表態生動展現了「防禦性現實主義」計算:伊朗並非不想擴張,而是意識到過度擴張,將引發國際體系的集體制衡;因此在自身防衛籌碼最強時機,試圖鎖定現有結構利益。
相反地,美國總統川普的強硬回應:拒絕全面妥協、加碼實施全方位經濟制裁,則帶有「攻勢現實主義」的色彩。在一個不確定的無政府結構中,大國唯有獲取相對於對手的絕對優勢,才能確保絕對安全。美伊雙方當前「邊打邊談」的賽局,實質上是一場「安全困境」的博弈。美國試圖利用全球金融體系的結構性霸權,對伊朗進行「經濟窒息戰」;而伊朗則利用其在地理結構上掌握的「極點武器」荷莫茲海峽以進行反制。為了結構性的生存,伊朗必須展現玉石俱焚的實力,因為在自助體系中,軟弱即意味著滅亡。
結構性制衡:中東防務架構的均勢重組
然而,新現實主義的一大核心預測是:體系會自動走向「均勢」。當美伊戰爭打破原有區域平衡,波斯灣戰火威脅到周邊國家的結構安全時,中東地緣政治版圖發生了典型「外部制衡」改組。巴基斯坦、土耳其與沙烏地阿拉伯近期達成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本質上就是一種「防禦性同盟」。客觀結構上,這個同盟對伊朗西線與南線進行了戰略合圍。對巴基斯坦與沙烏地而言,這並非基於意識形態的結合,而是為了在美國實力可能因戰爭消耗而出現相對衰退時,填補區域的權力真空,防止諸如胡塞組織、真主黨等伊朗的代理人網絡實質打破區域均勢。這種體系結構的自我修復與合圍,也直接導致巴基斯坦原有的美伊調解人身份遭遇嚴重阻滯。在體系結構的全面對抗下,中立的「第三極」在物理上失去了生存空間。
國際政治經濟的新現實:國家權力對市場結構的扭曲
對於高度依賴中東進口能源的東亞經濟體而言,常態化的高油價與高運費,將引發嚴重輸入型通貨膨脹;對歐美各國而言,將徹底破壞其經濟軟著陸的期待,迫使央行重新採取激進的高息壓制政策,形成全球性的經濟衰退與通膨螺旋。同時,海灣國家昔日奉行的「經濟靠中國、安全靠美國、不刺激伊朗」的平衡政策在戰火下已徹底破壞,體系正逼迫所有國家結束中立幻想,被迫進行硬選邊。
在新現實主義的視角中,自由市場從來都不是獨立運行的,它只是「大國相對實力對比」的副產品。這場戰爭對全球原油價格與通膨帶來的「非對稱性」實質影響,深刻體現了國家實力對市場結構的強行干預。布蘭特原油價格雖然在4月曾創下每桶126美元的高點,但到了8月下旬已回落至每桶90至94美元區間。這背後是三大體系變數的結構性對沖:
第一,美國為平抑內部因通膨引發的政治海嘯,採取了所謂的「內部制衡」策略;瘋狂釋放戰略石油儲備(SPR)高達1.72億桶,直接將其SPR存量推向1982年以來的最低紀錄(約2.89億桶)。美國甘願透支未來的安全存量,也要維持當前的體系穩定。
第二,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因戰略庫存充足與產業轉型,將每日進口量從1,100萬桶「腰斬」至600萬桶。中國需求消失的結構性變化,客觀上反而成為穩定國際油價的鎮靜劑。大國之間的實力博弈,將原油價格鎖定在「受控的動盪」之中。
第三,法國道達爾(TotalEnergies)等國際能源巨頭,其行為實質上是體系無政府狀態下「理性行為者」的表現。憑藉著精準的地緣預判,在封鎖爆發前瘋狂掃購不需經過荷莫茲海峽的阿聯酋和阿曼原油,並利用位於海峽外側的富查伊拉碼頭進行接收。道達爾在第二季探勘與生產獲利狂飆64%,衍生商品避險操作套利斬獲超過10億美元。這確實證明了在結構性危機中,掌握特定資源與地理節點的非國家行為者,能夠敏銳地依附於大國博弈的裂縫,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結語:走向新多極秩序的殘酷試金石
綜上所述,美以伊戰爭實質上已成為冷戰後,國際秩序走向多極化結構的試金石。全球能源政治已徹底告別了過去以效率、開放與自由貿易為核心的舊時代,全面轉向由大國實力對比、地緣節點控制與國家安全存量所主導的「新自助時代」。無論是美伊在廢墟與制裁中的邊打邊談,還是國際能源巨頭在海峽封鎖線外的精準套利,抑或是全球綠能轉型被迫轉入的國防軍備邏輯,都在反覆印證一個核心事實:在缺乏最高權威的國際無政府體系中,脆弱的依存關係隨時會被權力博弈撕裂,而唯有建立在本土實力基礎上的能源自主,才是國家應對結構性動盪的終極護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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