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經濟部統計處日前公布115年7月份外銷訂單統計，數據表現極為耀眼，單月接單金額更一舉衝上979.4億美元，並創下歷年單月新高、年增率也高達61.9％，官方甚至樂觀預估9月可望跨越「單月破千億美元」的歷史大關。從統計數據上看，台灣正站在前所未有的外銷高峰，原本應有理由欣喜，但深入檢視數據背後的產業肌理與社會實況時，浮現的卻是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經濟斷層。
這份看似完美的成績單背後，隱藏著極度嚴重的結構傾斜。累計前7個月的外銷訂單中，電子產品與資訊通信產品合計占比竟高達77％。這意味著臺灣整體外銷動能幾乎完全押注在少數科技供應鏈上。更深層的隱憂在於，7月份的外銷訂單中，有高達45.6％是在海外生產，其中資訊通信產品的海外生產比重更達到65.7％。許多企業本質是「在臺灣接單、直接交由海外生產基地製造出貨」，帳面上的營業收入與臺灣名義上的GDP數字確實無比漂亮，但這龐大的產值背後，絕大部分的實質薪資與在地就業紅利，根本無法留在臺灣本土。多年來，無數學者專家不斷疾呼產業失衡的危機，提醒政府「科技獨熱、百業皆冷」的K型經濟正在撕裂社會，然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主管機關除了在記者會上複誦破紀錄的數字外，在實質政策上則幾乎毫無作為。
更具警示意味的信號，在於廠商對8月份景氣的看法。代表景氣榮枯線的「動向指數」以50為基準，高於50代表看好成長，低於50則代表看衰下滑。依據調查數據顯示，預期8月接單增加的廠商只有8.8％，持平高達80.0％，預期減少的反而有11.2％。這讓按「企業家數」計算的動向指數只有48.8，跌入代表衰退的區間；但按「接單金額」計算，指數卻是偏向成長的51.3。這正是經濟學上「擴散指數」最值得看的地方。總額看的是景氣有多大，擴散指數看的是景氣有多廣。當金額指數高於50、家數指數卻跌破50，代表整體訂單仍可能增加，但成長並沒有廣泛擴散到多數企業。這種經濟最怕的不是當下沒有成長，而是成長底盤變窄。一旦少數大額訂單轉弱，其他企業沒有足夠動能接棒，整體景氣就會比表面更加脆弱。更現實的是，當多數企業對未來沒有把握，就不敢擴廠、不敢加薪、不敢增聘人力，最後又反過來壓抑內需。這就是一個國家的GDP可以很熱，街頭的感受卻依舊很冷的主要原因。
所以，台灣經濟現在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不是「成長夠不夠快」，而是「多少企業真的在成長」；而政府該做的，也絕對不是把979.4億美元變成1,000億美元，而是因應外銷訂單逼近千億美元，多數企業對未來卻不樂觀的理由。
更值得檢討的是政府手上的政策工具。經濟部這次隨外銷訂單新聞稿附上的《提振外銷因應對策》，仍把大量篇幅放在加碼參展補助、組團拓銷、設置台灣館、補助海外展示與發貨據點、邀請海外買主來台，以及數位搶單。豈不知這些措施對個別企業幫助有限？何況，當全國外銷訂單已經年增6成，政府若還把「多接訂單」當成主要解方，就很難不讓人懷疑，政策思維是否仍停留在20年前「只要把東西賣出去，經濟自然會好」的出口年代？
今天傳統產業和科技產業所面對的，已經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難題。傳統產業真正缺的，往往不是多參加一次展覽，而是生產力提升、設備升級、品牌能力、接班、融資與重新建立定價權；有些產品即使找到買主，也未必有足夠毛利支撐台灣的成本。相較之下，科技業面對的不是沒訂單，而是人才、能源、土地、供應鏈韌性，以及如何把更多研發、服務與高附加價值活動留在台灣。兩種產業需要的是兩套處方，政府卻仍習慣拿「拓銷」這一帖藥，處理不同病因。
經濟政策真正困難之處，不是讓數字更漂亮，而是讓成長真正擴散到社會各個角落。訂單來了之後，台灣留下多少價值？企業賺錢之後，又有多少轉成薪資、研發與下一代產業能力？中小企業能不能從代工走向技術、品牌與服務？這些都比再辦一場展覽、再補助一趟機票困難得多，卻也重要得多。
979.4億美元之後，我們當然可以期待1,000億美元。但1,000億之後呢？難道下一個目標只是1,100億、1,200億，再一路追逐新的歷史紀錄？一個成熟經濟體真正該追求的KPI，早就不應只剩出口、GDP與訂單總額，還應該包括實質薪資、勞動生產力、家庭可支配所得、中小企業生產力、研發投入、服務業附加價值、工時與所得分配。
台灣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在世界最激烈的競爭中搶到訂單，這是幾十年企業與勞工共同累積的本事。但令人難過的是，當我們終於站上近千億美元的高峰，許多人回頭看看自己的薪水、工作與家庭，卻仍然不敢相信這場繁榮與自己有關。政府若只忙著為下一個紀錄喝采，而沒有能力讓更多企業、更多勞工走進這場繁榮，那麼再耀眼的數字，也只會讓那些沒有分享到的人更加失落！
人民真正期待的，從來不是報表上再多一個新高，而是有一天，國家宣布經濟變好的時候，他們不必看新聞才知道，因為自己的生活已經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