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美國與日本近日罕見聯手干預匯市，買進日圓。《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披露，紐約聯邦準備銀行代表美國財政部賣出歐元、買進日圓；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大衛營內閣會議上的備忘錄，也被媒體鏡頭意外拍到，待辦事項赫然寫著「買進50億至100億美元日圓」。日本《朝日電視台新聞》（TV Asahi News）則報導，日本政府與日本央行已連續兩天進場干預匯市。
美國突然出手，表面上是協助盟友穩定匯率，實際上卻揭開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日本央行明明已結束負利率並持續升息，日圓為何仍一路貶值，甚至需要華盛頓出手相救？
安倍三箭射出了通膨，卻沒射出成長
十多年前，安倍晉三提出「安倍經濟學」，希望以三支箭拯救日本：第一支是超寬鬆貨幣政策，第二支是擴張財政支出，第三支是推動結構改革。日本央行大舉買進政府公債，把利率壓到接近零，政府也擴大支出，試圖讓企業投資、民眾消費與薪資重新成長。
安倍三箭並非毫無效果。日本確實告別長期通縮。通縮就是物價持續下跌，民眾卻不願消費，企業也不敢投資。日本企業獲利與股市也曾明顯回升。然而，真正最難的一箭，始終沒有射中日本經濟的核心：人口老化、勞動力不足、生產力停滯與企業囤積現金等結構問題，並未根本改善。
結果，日本終於擺脫通縮，卻迎來通膨。通膨就是物價持續上漲，同樣的錢能買到的東西愈來愈少。然而，日本經濟始終沒有迎來真正的成長。日圓貶值雖有利出口企業，卻推高能源、食品與進口商品價格，普通家庭反而承受更沉重的生活成本。
日本央行踩煞車，高市政府卻踩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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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早苗上台後，自稱延續安倍路線，但《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認為，「高市經濟學」與安倍經濟學其實已有明顯差異。安倍當年的三箭，如今幾乎只剩下一支：政府繼續花錢。 高市政府規畫在2040年前投入120兆日圓公共資金，希望帶動250兆日圓民間投資，從造船、半導體到國防產業，全面強化日本的經濟安全。她還主張降低食品消費稅，減輕民眾面對物價上漲的壓力。 問題是，日本現在已不再處於需求不足與通縮時代。日本央行努力透過升息壓抑通膨、穩定日圓；高市政府卻希望以減稅、擴張支出與發債刺激經濟。央行一腳踩煞車，政府另一腳卻踩下油門，兩股力量互相抵銷。 政府花錢容易，市場買單卻愈來愈難高市經濟學最大的風險，不是政府沒有計畫，而是市場是否相信這些計畫最後能夠創造成長。日圓持續走弱，也不再只是匯率數字的升降，而是投資人對日本政府能否同時擴張財政、控制通膨與維持債務穩定的信任投票。日圓愈弱，日本經濟政策的可信度就愈受到市場檢驗。 日本政府債務極為龐大，過去之所以還能維持，是因為利率長期接近零。如今日本公債殖利率持續上升，政府未來借錢與支付利息的成本也會增加。公共投資可能十年後才看得見成果，發債壓力卻今天就會反映在市場。換句話說，日本政府想花錢拚經濟，但市場已開始擔心日本借太多錢、利息負擔變重，未來財政壓力可能更大。 日本成長戰略大臣木內稔（Minoru Kiuchi）表示，政府將加強與市場的雙向溝通，並坦言若投資人信心持續惡化，利率可能進一步上升。這也透露東京真正擔心的，不只是日圓下跌，而是公債遭到拋售、利率上升與匯率貶值形成惡性循環。 美國救日圓，其實也是在救自己日本要支撐日圓，通常必須賣出美元資產，再買回日圓。日本是全球最大的美國公債外國持有者之一，若為了支撐日圓而持續出售美元資產，甚至減持美國公債，美債殖利率可能承受上升壓力。美國此時出手買進日圓，不僅增加市場買盤，向投資人釋放穩定日圓的政策訊號，也能分攤日本的干預成本，降低日本干預匯市對美國債市的衝擊。換言之，美國表面上是在救日圓，實際上也是避免自己的借貸成本上升。 美日聯手干預或許可以暫時穩定市場、震懾投機資金，卻無法取代真正的經濟改革。 「安倍三箭」沒有完全翻轉日本，高市若只是把「政府花錢」這支箭射得更遠，卻不處理人口、勞動力、生產力與企業改革，最後可能只是讓日本多爭取一些時間。 真正決定日圓長期價值的，終究不是政府一天能買進多少日圓，而是市場是否相信日本未來仍有持續成長的能力。高市經濟學能否救日本，關鍵從來不在政府願意花多少錢，而在這些支出能否真正提升生產力、創造投資、帶動薪資與人口結構改善。否則，再大的匯市干預，也只是替日圓止血，而不是治癒日本經濟的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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