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路透社》(Reuters)報導,7月2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新德里會晤印度總理莫迪,雙方同意擴大人工智慧、金屬、能源與防衛合作,並推動經濟安全路線圖。這場峰會的意義不在外交場面本身,而在供應鏈風險升高之際,各國正尋找不受單一大國牽制的安全支點。
日印關係升溫,表面是經貿合作,實則是地緣政治壓力下的避險選擇。中國掌握全球稀土加工與磁材供應鏈,一旦收緊出口管制,日本的汽車、電子、半導體設備與國防工業都將承壓。對日本而言,稀土與關鍵礦物已是牽動產業、能源與國安的戰略命脈。
因此,這次日印合作不宜簡化為單一議題;在經濟、安全、能源與科技合作中,稀土與關鍵礦物正是最具戰略意義的一環。日本要降低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就必須為關鍵原料、加工能力與產業備援尋找新支點;與印度合作,正是把關鍵原料、能源布局與區域戰略連成一體的避險安排。
各國都在尋找不受單一大國牽制的選項
印度的盤算尤其值得台灣注意。新德里沒有放棄與美國合作,卻也不會把國家發展押在一個政策反覆、交易色彩濃厚的華府身上。因此,印度一方面與美國維持安全合作,另一方面同步深化與日本、加拿大、法國等先進經濟體的合作,在科技、投資與供應鏈上建立替代選項。這不是反美,而是成熟國家的基本常識:朋友可以合作,命運不能託付。
韓國與中東歐國家的選擇,也說明同一道理。韓國安全上依賴美韓同盟,經濟上卻不可能輕易切斷中國市場;匈牙利即使修補與歐盟的關係,仍離不開俄羅斯能源;波蘭、捷克也必須在北約安全、歐盟資金、能源轉型與中國投資之間反覆權衡。國際政治從來不是道德口號的單選題,而是利益、風險與現實條件的多重平衡。
即使身處戰爭前線的烏克蘭,也已看清美國支持不可能是唯一答案,因而更積極爭取歐盟與歐洲國家的長期承諾。這對台灣的警訊十分清楚:安全不能建立在單一承諾、單一盟友或單一想像之上。若台灣只把希望押在美國是否出手,而不主動擴大外交、產業與區域合作的避險布局,最後失去的恐怕不只是選擇空間,更是掌握自身命運的能力。
軍售不等於和平
美國經濟學者傑弗里.薩克斯(Jeffrey Sachs)2025年2月19日在歐洲議會發表《和平的地緣政治》(The Geopolitics of Peace)演說時,引用一句常被歸於季辛吉的名言:「成為美國的敵人很危險,成為美國的朋友卻會致命」(To be an enemy of the U.S. is dangerous, but to be a friend is fatal.)。這句話點破了許多盟友面對美國政策反覆時的真實處境:不是不需要美國,而是不能把國家安全完全交給美國的政治風向。
薩克斯提醒世人,軍售不等於和平。武器可以提高嚇阻、補強防衛;但若把軍購當成和平保證,把美方承諾當成唯一支柱,台灣得到的恐怕不是更穩固的安全,而是更深的依賴。真正負責任的國安戰略,應在強化自我防衛的同時,擴大外交迴旋、建立溝通管道、降低誤判風險;否則,買再多武器,也難以替代成熟完整的和平戰略。
台灣也要打造自己的護國群山
台灣不該只把籌碼押在行政部門與華府的往來上;國會外交、城市交流、產業合作、智庫對話與民間往來,都能擴大台灣在國際社會中的存在感,增厚面對風險時的戰略縱深。江啟臣副院長熟稔國際事務,韓國瑜院長近日更以國會外交走訪歐洲,正說明台灣不必枯等美國點頭,也能主動結盟、自闢蹊徑。
《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直言,台灣應把全球領先的半導體產業,從被動的「矽盾」轉為主動的戰略籌碼。這不只是產業政策,更是國安政策:當更多國家在晶片、AI、醫療、能源與先進製造上與台灣形成共同利益,台灣的安全就不再只是台灣自己的問題,而會成為全球供應鏈穩定與民主國家利益的一部分。
恐懼動員不能取代國安戰略
若執政者以「親中勢力」、「中共同路人」等標籤區分敵我,把正常交流與不同意見都視為安全威脅,國安論述就會失去辨識真正風險的能力。經貿、投資、民間往來與危機管理本是降低誤判、避免衝突的工具;若一概貼上危險標籤,只會加深社會撕裂,壓縮台海緩衝空間。
單押美國不是戰略,恐懼動員也換不來安全。台灣要守住和平,不能只依賴武器與口號,而應在強化自我防衛之外,擴大外交、產業與社會連結,為自己創造更多選擇,也為台海留下更多緩衝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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