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依內政部戶政司截至民國115年3月底統計,台灣總人口為23,270,568人,65歲以上人口也達4,722,683人,占總人口20.29%。依國際通行標準,65歲以上人口占比超過20%,就是超高齡社會。如今,台灣正式跨過這道門檻,每5個人中就有1位長者,這不只是人口結構的質變,更是對國家治理能力最直接的考驗。
這絕不是突如其來的變化,而是早已寫在官方推估中的趨勢。既然政府早知如此,何以因應措施卻像是倉促應考?今年號稱是長照3.0元年,從健康促進、醫照整合、積極復能、提升機構量能,到強化家庭支持、導入智慧照顧、安寧善終與人力專業發展,政策主軸不可謂不多;行政院也強調,預算已逾1100億元,服務人力逾10萬3000人,服務對象逾83萬人,據點達15926處,出院後銜接長照時間縮短到4天。祗是,數字再漂亮,也掩蓋不了整體配套依然零碎的事實。就是這種缺乏系統性規畫、缺乏前瞻性戰略的行政惰性,把台灣一步步推向一場銀色危機。
尤其,台灣目前因應措施仍高度依賴不穩定的稅收作為財源,而非建立可長可久的保險制度;在人力與設施上,也依舊停留在哪裡出問題就補哪裡的補丁思維。對身處長照風暴中心的家庭而言,官方文件上的宏大主軸,往往既看不見,也摸不到。更諷刺的是,政府口口聲聲說要普及照護資源,基層醫療與長照體系的銜接卻仍因跨部會本位主義而顯得蒼白,更讓許多家庭在制度縫隙中獨自承擔。
近年來,更是頻繁發生孤獨死案件,以及因照顧壓力過重的倫理悲劇。凡此種種都一再提醒大家,「現代版楢山節考」絕不是文學隱喻,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許多長者曾以為能自理生活就是尊嚴,但在缺乏社會連結與制度支持的晚年,尊嚴反而成了最昂貴的奢侈品。
對照日本的發展歷程,台灣的不足尤其明顯。日本早在2000年就推動長期照護保險制度,將接受照護視為一種社會權利,並建立較穩定的財源結構;後來又推動地域包括照護系統,強調在生活圈內整合醫療、照護與生活支援,真正朝社區共老前進。反觀台灣,即使早有預警,政策重心卻仍偏向機構式與救濟式思考,對於社區韌性的建構與財政永續的規畫,始終不完整,往往是看見問題才補預算,而不是預先布局。
更令人遺憾的是,政府的視線幾乎全集中在失能、失智長者,對更大一群身體健康、仍有能力與經驗的高齡者,卻缺乏真正有戰略高度的安排。在現行規畫裡,這群人幾乎是隱形的,除了象徵性的重陽禮金,或形式化的社區活動外,官方對於如何促進健康老化、如何讓長者持續參與社會,並沒有一套清楚而完整的藍圖。這種把老人只當成受照顧者的思維,完全忽視他們也是可被善用的社會資產。
放眼其他國家,高齡長者協助社會發展,早已證明有巨大效益。新加坡推動成功老齡化計畫,補助50歲以上國民進修新技能,並延長重新雇傭年齡至70歲;德國透過資深專家服務團,讓退休專業人才延續知識與經驗;荷蘭則以跨世代共居設計,讓長者與年輕人共融,減少孤獨,也降低照護成本。日本更不只做長照,也做高齡就業、社區參與、交通友善、住宅改善與在地連結,讓長者盡量繼續工作、繼續活動、繼續被社會需要。這些國家都明白,延緩長者進入失能狀態,不只是社會善意,更是最務實的治理與財政選擇。可惜台灣至今仍未真正看見這群人的價值,而白白浪費了大量寶貴的人力與經驗。
人口老化不是今天才發生的意外,而是早就擺在眼前的趨勢。既然早就知道台灣一定會走到這一步,理應提早把長照財源、人力培育、住宿床位、社區照護、高齡住宅、健康長者再就業、終身學習與社會參與,一項一項布建起來。可走到今天,人民看到的卻不是一套完整藍圖,而是缺一塊補一塊,哪裡喊缺就往哪裡塞資源,哪裡出事才趕快加碼。
當人們逐漸老去,面對的竟是一個準備不足、反應遲鈍的體制,其情何以堪?尤其,對於在年輕時努力工作,撐起台灣的經濟成長,也撐起這個社會運轉的一代,到了人生下半場,迎接的竟只是破碎的社會連結與冰冷的救濟手冊,不就是國家的失能?其實,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人老,而是老得沒有準備;也不是壽命變長,而是制度跟不上生命延長的速度。今天的中年人,一邊奉養長輩,一邊撐住工作,一邊還要憂心自己老後;而年輕人除了看著高房價、低薪資、沉重照顧責任與不確定的未來,也不敢生,更不敢想像自己的晚年。
台灣真的不能只是花錢止痛、頭痛醫頭,見樹不見林了。畢竟,超高齡社會已經到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人民老去時,還能不能有尊嚴地活著?有人接住?有路可走?而不是在制度的縫隙裡,孤單的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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