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9月10日，華盛頓智庫國防優先基金會（Defense Priorities）資深研究員兼軍事分析主任詹妮弗·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發表題為《亞洲的第二島鏈戰略》的報告，提出一項震撼戰略界的建議：美國應將其亞洲軍事重心從第一島鏈全面後撤至第二島鏈，在台灣問題上採取明確的不干涉立場，並終止與韓國、日本、菲律賓及澳洲的共同防禦條約。這份報告發布的時機極為敏感，正值中東衝突消耗大量美軍彈藥庫存、外界對美國在亞洲持續作戰能力產生疑慮之際。報告的核心目標是在最大程度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的同時，極小化與中國大陸爆發毀滅性戰爭的風險。卡瓦納的分析並非孤立之論，而是反映了美國戰略界內部一股日益增長的「克制派」思潮。
第一島鏈的脆弱性
卡瓦納報告對第一島鏈的根本判斷極為直白：美國部署在中國大陸家門口的基地「全是風險，幾乎沒有回報」。第一島鏈是指從日本九州南部經台灣、菲律賓延伸至馬來半島的防禦線，而第二島鏈則由小笠原群島、北馬里亞納群島、關島及帛琉等構成，距中國大陸海岸線約1,200海里。報告的核心論據建立在一項關鍵的戰略事實之上：中國大陸的反介入與區域拒止能力（A2/AD）已大幅提升，使美軍在第一島鏈的基地處於極高的暴露風險之中。卡瓦納分析，部署在沖繩、韓國及菲律賓的美軍設施，在衝突爆發時將面臨密集的飛彈打擊，其生存能力令人存疑。
報告特別將駐台灣地區的約500名美軍訓練人員形容為「絆索」機制，認為這些人員一旦在衝突中傷亡，反而可能迫使美國被動捲入一場代價極高的戰爭，同時還抬高了台灣方面對美國軍事支持的期望。卡瓦納警告，若美中因台灣問題開戰，雙方傷亡人數可能從數萬人到數十萬人不等，並存在升級為核戰爭的風險，全球經濟損失可能達到數十兆美元。報告對駐韓美軍的評估同樣嚴苛，認為韓國同意在半島基地進行反華行動的意願並不確定，駐韓地面部隊在與北京的衝突中效用有限，因此維持這些部隊反而迫使美國承擔不必要的朝鮮戰爭風險。
卡瓦納進一步指出，美國在亞洲真正的核心利益僅有兩項：一是防禦美國本土免受直接威脅，二是確保進入關鍵經濟市場與主要海上貿易航線的自由通行。她認為，第一項利益幾乎不需要前沿軍事存在，第二項則僅需適度的空中和海上力量即可維護，而當前過度的前沿部署不僅無助於這些核心利益的保障，反而增加了美國被拖入非核心利益衝突的風險。
第二島鏈戰略的邏輯與方案
卡瓦納報告提出的替代方案分為兩層：在承諾層面，主張終止與韓國、日本、菲律賓和澳洲的共同防禦條約，轉而談判建立範圍更窄、更靈活的安全夥伴關係。在部署層面，建議從亞洲撤出大部分陸軍和海洋陸戰隊，大幅削減空軍和海軍力量，將剩餘美軍集中部署在關島、天寧島、帛琉、馬紹爾群島、密克羅尼西亞及澳洲等遠離中國大陸海岸、更具生存能力的基地。具體而言，報告建議第一島鏈的戰鬥機減少約70%，人員減少約85%，水面艦艇減少約50%，但潛艇數量可能翻倍，最終在2035年前完成全部轉型。
卡瓦納評估認為，即使中國大陸與台灣實現統一，對美國的影響也是可控的。她指出，雖然先進半導體供應可能短期受阻，但美國擁有關鍵智慧財產權，能透過推動國內晶片製造能力與多元化供應鏈來應對這一挑戰。報告主張華盛頓應迅速撤回駐台美方軍事訓練人員，將對台政策從「戰略模糊」明確轉為「不干預」。在韓國問題上，卡瓦納認為韓國已具備抵禦朝鮮常規軍事威脅的能力，美國在韓國的軍事存在並無必要，駐韓美軍實際上被束縛在朝鮮半島，無法應對其他地區的緊急情況。她評估朝鮮已將與韓國統一從其目標中刪除，進一步降低了戰爭風險。
報告對日本的處理則有所不同。卡瓦納認為美國可以在不產生重大問題的情況下終止與澳洲、菲律賓和韓國的聯盟關係，但日本需要分階段的轉型方案，因為日本需要時間重新武裝，且其在該地區制衡中國大陸所發揮的作用是採取差異化處理的原因。
戰略收縮的阻力與現實困境
卡瓦納的報告一經發布，隨即引發日本、韓國戰略界的強烈反彈。倫敦國王學院東亞戰略教授帕特拉諾（Alessio Patalano）指出，一旦從第一島鏈撤退，第二島鏈根本就不存在，美軍只會退出該地區。澳洲安保專家葛蘭姆（Euan Graham）則認為應盡快戳破這個試探風向的氣球，美國合眾國際社的評論更形容這是「非常危險的分析」。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森安健觀察到，這份報告讓日本戰略界議論紛紛，而在韓國，報告被《朝鮮日報》報導後迅速被轉載至各大網路社群，引發韓國網友譏諷，不少人提及1950年韓戰爆發前的「艾奇遜防線」，質疑華府是否正在考慮重新採取類似的策略。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第二島鏈本身的戰略局限性。關島距離中國大陸約3,000公里，第二島鏈全境仍處於中國大陸中遠程飛彈的射程之內，報告本身也使用「相對可生存」這一限定詞來描述這些位置，說明其並非安全，只是比第一島鏈略好一些。此外，報告對戰略收縮可能引發的連鎖效應並非沒有認識，它列出了兩種前景：日本要麼獨立武裝，包括獲取核武器，要麼在恐懼中倒向中國大陸。卡瓦納權衡之後明確表態，即使有核擴散的風險，也不值得用來維持現有的駐軍規模。
台灣地區退將則分析指出，美國戰爭部與國安會仍以強化第一島鏈韌性為主流方向，而非全面撤離，該智庫的主張是政策辯論中的少數派，但其影響力隨美國國內孤立主義情緒確實上升且漸行增強。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在亞太地區仍維持約37.5萬名軍事與文職人員的部署規模，數十年來建立的制度性障礙使得大規模撤軍在短期內難以實現。
卡瓦納的第二島鏈戰略報告，本質上是對美國亞洲霸權成本的一次冷酷清算。它將第一島鏈的承諾逐條拆解，判定其既無法有效保護美國核心利益，又將美國拖入與中國大陸發生毀滅性衝突的風險之中。報告提出的解決方案並非出於和平目的，而是惋惜美國正在喪失干涉能力，希望阻止這種自我消耗。這份報告的價值不在於其結論能否成為政策，而在於它迫使戰略界正視一個根本問題：當維持霸權的成本超過其收益時，戰略收縮究竟是衰落的標誌，還是理性的回歸？卡瓦納給出的答案是後者。無論如何，這份報告已經為華盛頓的亞洲戰略辯論注入了一個不可迴避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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