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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8】反公害串連

鹿港反杜邦運動串連各地,帶起台灣環保抗爭風潮。圖/楊渡提供
鹿港反杜邦運動串連各地,帶起台灣環保抗爭風潮。圖/楊渡提供

楊渡/作家

雖然鹿港民意鮮明反杜邦,但似乎中央政府難以抵擋美國的壓力。1986年7月4日,經建會主委趙耀東在例行記者會中表示,污染性工業如果能有效控制,仍應准許其設廠。而鹿港警分局則拆除了中山路兩側的反杜邦看板。

國民黨的民眾服務站更有趣,想發起一個「鹿港鎮各界阻止杜邦公司設廠行動委員會籌備會」,並預訂場地準備召開。李棟樑認為,他們只要加進來,跟我們一起反杜邦就好,幹嘛自己再做一個?顯然其中有詐。

盧思岳則認為,這是想魚目混珠,把反杜邦的民眾分散,才不會集結成一股力量,所以要全力抵制。很顯然民眾反映不好,這個構想無疾而終。

這些作為顯示,杜邦公司與政府仍在幕後運作。

僅僅是反對設廠,似乎也不是辦法。畢竟反對的聲浪再大,終究無法說明鹿港人的意志。但如何設法呈現鹿港人的民意呢?民意又如何讓中央知道?

在鹿港閒聊時,我忽然想到一個辦法:公民投票。在鹿港舉辦公民投票,民意不就能清清楚楚顯示出來。

李棟樑非常同意,就說:「阿渡,拜託你把這個構想寫下來。我們印下來當傳單來發。」

為了拚時效,我在鹿港當場寫了一份傳單,標題是:「鹿港鎮全民投票,決定要不要杜邦」。

文字不長,然而意思很清楚,現在爭議杜邦有沒有污染,環境保護如何,都不如鹿港人要不要杜邦來設廠重要。即使再大、再好、再有錢的投資案,只要鹿港人不同意,什麼案子都不應該來。鹿港人可以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為了文化,不要跨國公司;為了乾淨的天空,不要化學工廠;但鹿港人也可以選擇要污染、要經濟、要發展。這一切應該由鹿港的民意來決定。而顯現民意最好的辦法,就是公民投票。

這是台灣破天荒第一份宣告以公民投票來決定公共政策的主張。

因為此前在戒嚴時代,未曾有過,此後也是解嚴後,1991年,民進黨立院才提出以「公民投票更改國號為台灣共和國」。它的政治性使得公民投票反而成為一種極端敏感的課題,失去了像瑞士等國家將公民投票是直接民權的顯現。

但在1986年夏天,當這一份公投的傳單,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鹿港小鎮的街頭的時候,誰也沒有警覺是多麼敏感的話題。

事實上,我提出「全民公投」的要求看似公允、公正、公開訴諸民意,但它暗含更深的謀略。

首先,為了一個投資案而在地方上舉辦公投,這是未曾有過的。更何況在中央民意代表都未曾全面改選的時代,這種「鹿港公投」的說法,等於承認直接民主,間接批判了戒嚴時代的不民主。

其次,如果舉辦公投,要如何設定投票人口。設若僅由鹿港人來投票,則結果很明顯。但若設定全彰化人都可以投票,則可能得到一個詭異的不同結果:大部份彰化人同意杜邦投資,但鹿港不同意,那要如何處理?難道可以讓杜邦去投同意票多的地方設廠嗎?如果全彰化都不同意,那政府還要不要做?還有,如果設廠是經濟部的決策,那要不要全台灣公民投票?到時候,同意者與不同意者的比例如何?萬一全台灣的公投通過,但唯獨彰化與鹿港都不要,那要如何處理?

這便是這個「鹿港鎮公民投票」所隱含的兩難陷阱。它不是要解決問題,而是掛著民主、直接民意的訴求,提出一個讓政府無法反駁,卻完全兩難的困局。

公投傳單在鹿港散發後,頗引起一些回響。主要是鎮民反應說:「對啊,我們鹿港人的同意與否,才是投資的關鍵。」

可惜的是,我是在李棟樑的辦公室寫完這一份文字,他們打字後印成傳單就散發了。我未曾留底,最後也沒有保存傳單,只有蔡明德當時拍下的一張照片上,留有那張傳單的樣子,還可以看出大字標題,以及盧思岳、范振國在整理傳單的年輕身影。三十多年後,還是盧思岳提醒我:「你曾幹了這『台灣首次提出公投』的文宣,石破天驚啊!」。

我這才回想起來。

公投只是拋出來的一個戰略。另一個戰略是環境運動的「全島大串連」。

由於反杜邦逐漸回到地方新聞,缺乏全國性的關注,因此反抗的聲勢略微減弱,李棟樑問我有何對策。

我站在台北新聞編輯台的角度想,如果只是限定於一個鄉鎮,新聞上回歸地方版,這是正常的。除非你是上台北到經濟部、行政院去陳情。但陳情也陳情過了,總不能再來一次。但若是只停留在鹿港村里的「環境保護說明會」,終究是一場又一場的演講,並無新議題。

於是我想起自己曾採訪過的大潭村鎘污染事件、新竹李長榮化工污染等。於是建議,不妨走出鹿港,帶著鹿港鄉親,去大潭村看污染,讓他們了解污染的危害,是多麼可怕而無可挽回;帶著他們去看李長榮化工,看化工公司的污染會造成什麼後果。這些已經設廠的地方民意是如此悲哀,足以警惕鹿港鄉親。他們回來一定會全力宣傳反杜邦,變成最死忠的支持者。

當然,這個行動本身也隱含著「環保運動大串連」的意味。以鹿港為主體去串連大家。

至於行程的安排,作為鹿港天后宮的管理委員成員的李棟樑很實際的說:我們媽祖廟的阿公阿婆,信眾很多,本來也有進香團,我們可以成為「反公害之旅」,如果順路,順便也帶他們去進香。

事實上,此時的反杜邦運動已經成形,「彰化縣公害防治協會」雖然還在籌備階段,但已有許多鹿港的企業熱心捐獻,帶著鄉親進行反公害之旅,提升環境認識,是非常好的活動,經費上也不會有困難。

「反公害之旅」自此展開。首站是桃園縣觀音鄉大潭村。他召集了媽祖廟天后宮的信徒,準備兩台遊覽車,由於當時鹿港的街道太小,遊覽車停在較寬廣的公路上等待,卻不料遇上警備總部的阻撓。他們以未申請集會遊行為由,禁止已經集合的群眾走出街道,去上遊覽車。

雙方在街道僵持了兩三個小時,李棟樑反覆交涉,並保證一定不會去台北街頭抗議,一定把人安全帶回來,他們才放行。

踏上旅程的大伯大嬸,無比開心。沿途唱歌,聽李棟樑和陳秀賢等人講環境保護的故事。

大潭之後,還有李長榮化工。此時李長榮污染己非常嚴重,附近居民深受其苦而不知如何是好。在李棟樑來拜訪之前,我和范振國特地去新竹拜訪蔡仁堅。他已經選上縣議員,應該有機會出來領導反污染運動。如此,對他在地方上的影響力也有幫助。如果他願意,我們便打算把李長榮這邊與李棟樑串連起來,互為支援,環境運動就可以有鹿港、台中、新竹、桃園的串連之勢。而鹿港的聲勢較大,則可以作為主要推動者。

有一個全台灣的串連,環境運動才不會孤單單在地方上被政商共犯給壓得死死的。

我仍記得去找蔡仁堅的那一天下午,他因為有事,會晚一點回來。我和范振國在新竹市的三角公園裡閒坐。那裡有專為公園裡下棋、聊天、等候的老人而開的泡茶小攤子。一壼烏龍茶不過五十元,可以讓下棋的人泡上老半天。

然而不只是這樣,公園裡還有幾個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人,身材窈窕,穿著洋裝,化了淡妝,籃子裡也不見有什麼菜,只是閒閒的晃來晃去,偶而跟幾個老人打情罵俏。

一個老人似乎說得興起,很想跟一個女人回去的模樣,可一轉眼,他忽然想起來了,忙說:「啊,不行,時間快到了,我得去接孫子。」轉頭騎上自行車走了。

那女子有些失望的回首,幾分怨嗔說:「每次都這樣,只會說說!」

幾個老頭安慰笑說:「他每天都這樣,假仙假鬥,妳別理他了啦!」

我們看那女子像是傳說中的菜籃族流鶯,卻也有幾分姿色,不禁好奇起來。果然那老頭說,她們有幾個是固定會來的。

過不久,幾個下棋的老頭也各自散去,回家吃飯去了。

我忍不住和振國哈哈大笑說:「咱們退休後,也帶孫子來這裡住。天天打情罵俏,再去接孫子下課。」

後來我們問蔡仁堅才知道,這裡是新竹有名的流鶯的所在。我們兩個傻瓜小夥子,跟著泡了半天茶,才終於看出端倪。

蔡仁堅回來後,一直道歉說:「啊,真是對不起,剛剛去參加公祭。今天日子太好,我參加了兩個公祭。一個還要我幫家屬唸祭文,落落長,唸了好久。可是沒辦法,他們就是要我唸。」

「為什麼?」

「可能是我唸得比較好,像用唱的,有文言文的底子吧。」他自嘲說:「你別看這個,市議員能選上,靠的是這個建立起來的交情。在人家最需要的時候,去唸上一次,就是一輩子的情義。以後,全家族的人,幾十票都是你的了。」

蔡仁堅很務實,他聽了鹿港的情況,再衡量當地的實際反對污染的運動,以及清華大學、交通大學學者可能參與的情況,才終於樂觀的說:「嗯,可以來試一試。下一次反公害之旅來的時候,我把他們找出來一起座談,你們讓李棟樑來報告鹿港反杜邦的經過,這樣可以鼓舞他們起來抗爭。」

他也很快明白,環保在新竹是一個非常好的議題,對他的政治前途有幫助。

於是,下一站便搞定了。

過不久,李棟樑由范振國帶著,到新竹參加由蔡仁堅召集的民眾集會。他們向水源里民眾放映鹿港反杜邦的活動幻燈片,一張一張,詳細解說,包括端午節活動、六二四遊行、經濟部陳情、行政院陳情、街頭演講、在警方面前拿麥克風演說等等。每一張,都像是一種如何搞社會運動的教戰守則。

用范振國的話說:「整個主題,是在談鹿港的反杜邦如何自力救濟,但實際上是在教他們怎麼起來造反。」

看到鹿港如此反抗而能奏效,過程與步驟都有了典範,過不久,水源里居民也開始了。如同自力救濟的教戰守則所顯示的,1986年11月,水源居民包圍李長榮化工,不讓貨車進出,並且以水泥硬是封住出入口。這逼得李長榮化工無法營運,不得不出面談判。

以前對民眾抗爭置之不理的公司,終於正式談判了。

串連的效果,開始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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