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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6】鹿港古廟的結拜

「神明在上,我李棟樑(左)跟楊渡(右),來這裡結拜做兄弟,拜請咱神明來做見證。以後我們一世人,無論風風雨雨,都是好兄弟。」兩人都信守承諾,至死都是好兄弟。李棟樑2023年去世。圖/楊渡提供
「神明在上,我李棟樑(左)跟楊渡(右),來這裡結拜做兄弟,拜請咱神明來做見證。以後我們一世人,無論風風雨雨,都是好兄弟。」兩人都信守承諾,至死都是好兄弟。李棟樑2023年去世。圖/楊渡提供

楊渡/作家

大約發表了報導兩個星期後,盧思岳打電話給我,說那報導後,有許多媒體來採訪,確實效應很好,但由於引起台北執政當局的注意,地方上的壓力也大增。地方的情治單位、警備司令部的人,直接來找李棟樑談判,要他如果有什麼計劃,要先報告,同時為了怕給地方招麻煩,他們乾脆勸他:「你已經搞到這個地步,全國都知道,很有名了,鹿港人也知道你已經兌現反杜邦的承諾,你就不要再搞了。這時候收手,還來得及。」

「可是,這是我對鹿港鄉親的承諾,怎麼可以放棄?」

「再搞下去,台北會直接下來管,你麻煩就大了。到時候,可能由警備總部、安全單位接手,那就不是我們地方上的人可以幫忙了。你看著辦!不要現在勸不聽,以後要後悔就來不及。」

李棟樑身邊有些社團、公會也接到情治單位的電話、拜訪,要求他們不要再參加李棟樑的活動,以免碰到麻煩。

盧思岳頗為擔心李棟樑會不會承受不了四面八方圍過來的壓力,動搖了。雖然這個時候,《人間雜誌》已經派了蔡明德來採訪,陳映真非常關心,鍾喬也隨時會跟他回報,但他仍希望我去看一看,畢竟李棟樑對我頗為信任,希望我能多影響他。

南下的那個下午,李棟樑正好有事。本來想約隔天,但後來他說:「其實只是一個選民服務的項目,要去大肚,幫人家處理車禍的賠償,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傍晚一起去看看,晚一點再回來鹿港一起吃晚餐。好好喝一杯。」

我於是決定陪他去走走。那是一個家境並不是太寬裕的家庭,在大肚山上,因為車禍而影響生計。李棟樑幫一個鹿港人送去慰問金,也順便和對方商量賠償的金額。他的態度誠懇,對方也有著農村的純樸,體諒彼此的困難,很快達成協議。

回程中,我問他來自各方壓力的事,他直言:「我還好,可是身邊的朋友被情治單位找去約談,實在很不好意思。他們都是生意人、教育家、書法家、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你也知道,大家本來都是好意,可是很怕麻煩。」

他嘆了一口氣:「我只好跟他們說,不要怕,有什麼事,你就說,不是你們負責的,都是被李棟樑邀請,才被動去參加的。叫他們有什麼事,來找我就好。唉,給朋友帶來麻煩,真歹勢。」

「他們會怕嗎?是不是有人退縮了?」

「大部份的人都會怕啦。鹿港是一個小地方,大家都認識,平常跟這些調查站、情治人員也都是朋友。他們其實也說不上是來壓迫,有一點強制,又像拜託。大家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們有來勸你要收手嗎?」

「是有人來說,台北的行政院、經濟部看到新聞,都知道了,我們可以停下來,等他們再做決定就好。」

「可是,你們一停下來,人都散了,不怕他們就這樣,突然通過了,你們再反應都來不及?」

「就是啊,人若散去了,要再找回來,很不容易。我們申請的彰化縣公害防治協會,也還沒過,萬一就這樣散了,公害防治協會也做不起來。」

「如果大家的支持停下來,他們看你們氣勢一弱,就更敢來設廠了。這一旦通過,以後就很難阻止。」

「是啊,你說得沒錯。可是,我們該表達的都表達過了。我們的區漁會、青商會、扶輪社,甚至彰化縣長黃石城都表達反對杜邦設廠,這些意見,上面都沒看到嗎?蔣經國難道不知道嗎?」

「他們可能認為,跟很多地方的環境運動一樣,吵一吵就過去了吧。我去採訪過三晃農藥污染事件,農藥廠基本和地方的衛生局是有勾結的,所以每一次去舉報,都是很久才來,污染水源的排放早就結束了。民眾也吵啊,包圍啊,但有什麼用,大家還是要過生活,總不能天天抗議,天天放下工作,只為了包圍工廠。所以他們不怕啊!」

「由此可見,如果杜邦真的來了,以後就再也不會走了。」李棟樑說。

「所以啊,如果反杜邦不能成功,等它來了,就別想再反了。」我說。

「啊,應該讓他們都知道,不然會沒有決心。」李棟樑說。

「其實有機會,也該讓更多的鹿港民眾知道,上街頭辦一辦演講,讓大家多一點環境保護的觀念。」

「有啦,我們有在構想了,以後會儘量在鹿港的村里來做宣傳。不過,要像端午節那樣大規模來辦活動,也很不容易了。」

確實也是如此。像端午節這樣鹿港全民參與的活動,是由於恰逢傳統節慶,依附依附在傳統既有的活動上,把宣傳灌在裡面,容易做到。但如果要單獨辦活動,也就是舉辦環保演講,自己號召群眾,一起討論公共事務,那又是另一回事。直白的說,民眾敢不敢參與,原本支持者敢不敢來參加,都是另一重考驗。

更何況,從1979年美麗島事件之後,戒嚴令特別嚴格,早已沒有人敢上街辦演講活動了。

接下來,在戒嚴令的限制下,反杜邦只能小範圍的在鹿港辦活動,或者繼續上台北,去向經濟部、行政院陳情。是陳情,不是抗議。

然而,我所擔心的,反而是他。他畢竟是一個地方型的縣議員,沒什麼政治心機,對台北中央的政策、戒嚴下的情治手段、政商利益的共犯結構,似乎還不是很了解,帶著純粹的初心,為了保護鹿港、愛護環境,站出來抗爭,可是未來如果遭逢更大的壓力,他會扛得住嗎?一個縣議員,只能影響縣議會,影響力遠遠比不上省議員、立法委員,未來的壓力,他能承受嗎?

看起來,環境運動如果要有影響力,還是要有人士進立法院才行。

因此我問他:「你自己呢?這運動這樣做起來,你有什麼打算?」

「就是讓反杜邦,不要來鹿港設廠啊。」

「可是,一個縣議員,力量總是有限的。想想看,如果是省議員,可以影響的決策,立法委員,可能影響中央的決策。這樣才有影響力。」

「哦?我才剛選上縣議員啊。」他呵呵笑著說。

「我是說未來啦。我東跑西跑,到處採訪,總覺得環保很無力,可是如果有人可以影響決策,那才有力量。所以,你可以規劃一下啊!規劃自己的未來生涯。」

「啊?怎麼規劃呢?」

「你現在是縣議員,慢慢有了群眾基礎,可以選鎮長、省議員,全台灣那麼多污染,那麼多老百姓沒地方去申訴,多可憐,也該有省議員幫他們說話啊。等到省議員做得更有經驗了,你可以去選立法委員。那時就可以影響中央的決策。很多污染問題,就可以在中央解決了。才不會像現在這樣,都在地方鄉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中央根本不聽地方的。」我慢慢說的。

「可是,這選舉啊,一層一層選上去,我基礎還不夠,要慢慢來,那有那麼容易!」他老實的說。

「現在以彰化縣公害防治協會為基礎,先關心彰化的環境問題,擴大你關心的層面,就可以建立彰化的基礎,等基礎穩了,再往上選啊。一步一步來,一定可以做到的。」

李棟樑點著頭,說:「啊!你說得有道理,有道理。從公害防治協會開始做好。一步一步來選上去。」李棟樑說得很慢,顯然他有聽進去了。

我們回到鹿港老街已經八點半了。車在一家海產店裡停下來。李棟樑熟識老闆,要了幾道時令的海鮮,又要了四尾酥炸紅新娘,說是下酒的。他很開心,拿來兩瓶紹興,一瓶給我,一瓶給自己,說:「一人喝一瓶,沒有佔便宜。」

菜剛上來時,我們已經喝了一杯。一口就乾,已是他的習慣。我看他既然豪爽,就激他道:「不必如此麻煩,倒來倒去的,先乾一瓶再說。」

他大感訝異:「啊?你也這麼豪爽!」

因他一直敬重我是台北來的記者,存著幾客氣,如今看我這麼豪爽,他大樂,舉瓶道:「我還沒見過這麼豪爽的人,好,就來乾一瓶。」

喝完一瓶,再來一瓶。這次喝得慢一些了。但瓶口對著嘴喝,很快就喝完了。

那一晚到底喝了多少瓶酒,已經沒有記憶。唯一記得的是,我們喝得很醉,相扶相持,搖搖晃晃,走在路上。他看見一間廟,規模還不小的樣子,廟門很大,很高,還開著。他伸手要合十敬意,忽然想到什麼,反過來拉起我的手說:「走,咱們進去結拜。」

「好,結拜做兄弟。」我豪爽的說。

他帶我走到廟中央的主神前,恭恭敬敬的合十,雙膝就跪了下來,跪在神壇前的墊子上。我跟著下跪,雙手合十。

「今天,我李棟樑跟楊渡,來這裡結拜,結拜來做兄弟,拜請咱神明來做見證。以後我們一世人,無論風風雨雨,都是好兄弟。」

說完他恭敬的三拜,我也跟著拜。

因為醉了,拜的時候頭很重,伏在神前,頭放在手背上,感覺特別沉。

後來,大約是他送我去住路邊的一間熟識的老旅館,我倒頭便睡熟了。

第二天,好像記憶只停留在昨天晚上結拜時,他說的那幾句話。但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他還說了很多,但我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站起來的瞬間,頭就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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