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當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時，華盛頓原本預期能迅速瓦解德黑蘭政權。戰爭首24小時，美以聯軍擊中約1000個目標；其後37天再摧毀約12000個目標，伊朗最高領袖、國防部長及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相繼被擊斃。然而，超過6個月後，伊朗政權不僅存續，還迅速補上領導層缺口，持續反擊美國及區域夥伴，甚至關閉荷姆茲海峽，取得新的戰略籌碼。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技術與創新高級研究員麥克·C·霍羅威茲（Michael C. Horowitz）9月25日在《外交事務》撰文指出，伊朗能承受猛烈攻擊，關鍵不只是事先規劃領導層遭斬首後的重建機制，更在於長期建構大量廉價而精準的無人機與飛彈。這種以低成本、大數量、精準導引武器消耗對手高價防禦資源的模式，霍羅威茲稱為「精確質量」（precise mass），並認為它正成為戰爭的新常態。
精確質量的崛起
過去數十年，精準打擊主要依靠巡弋飛彈、匿蹤轟炸機與先進戰鬥機，昂貴成本使其成為少數富裕國家的專利。但無人機、衛星導航、慣性導航及電子元件普及後，精確打擊能力開始「民主化」。
霍羅威茲舉例，一架Shahed-136攻擊無人機造價約35000美元，一枚愛國者攔截飛彈卻可能高達400萬美元。當廉價攻擊武器大量投入戰場，防禦方若持續使用高價攔截彈，就會陷入「以昂貴資源消耗廉價武器」的困境。這不只是軍事問題，更是典型的戰爭經濟學失衡。
廉價武器的優勢不只是價格，更在於能大量生產、快速補充與接受消耗。傳統軍事強權長期依賴少量昂貴且高度複雜的武器平台，組織、訓練與後勤體系也圍繞這些裝備建立。當戰場轉向大量可消耗武器時，原有體系反而可能成為轉型障礙。
這也意味軍事優勢的衡量標準正在變化。當關鍵技術快速商品化，決定戰場持續力的可能不再只是單件武器性能，而是能否建立大規模生產、快速部署與持續補充的完整體系。
伊朗的實戰驗證
伊朗並非突然掌握這套模式。長期受到制裁與軍事封鎖，使其無法取得部分西方先進武器，因此轉向發展廉價彈道飛彈與長程單向攻擊無人機，並在實戰中不斷修正戰術。
2024年4月「真實承諾」行動中，伊朗向以色列發射約220架Shahed無人機及120枚中程彈道飛彈；同年10月「真實承諾II」則發射約200枚中程彈道飛彈，其中約45枚命中目標。伊朗逐漸利用時間、地理集中與不同武器速度差異，形成飽和攻擊，迫使防禦系統同時應對大量目標。
2025年6月的12天戰爭更凸顯這種模式。伊朗約發射570枚中程彈道飛彈，並進行多波次飛彈與無人機攻擊。霍羅威茲認為，伊朗不必在武器性能上與美國對等，只要能以相對低廉的武器持續攻擊美軍基地與區域關鍵設施，就能迫使美方消耗大量戰斧、SM-6等昂貴彈藥。
因此，現代戰爭的問題已從「誰擁有最先進武器」，逐漸轉向「誰能以可承受的成本持續投射精準火力」。精確質量的顛覆性，就在於它讓軍事實力不再只是科技實力的延伸，而與工業能力、供應鏈韌性及長期消耗能力緊密相連。
技術突破改變攻防平衡
伊朗武器精度提升，也並非單純依賴數量。其彈道飛彈大量採用慣性導航，並結合衛星導航或星敏感器修正航跡，使短中程飛彈具備更高命中精度。最新一代「卡西姆·巴西爾」射程至少1200公里，搭載約半噸彈頭，並配備機動重返載具與電光終端導引，可在飛行末段追蹤目標。
更重要的是，伊朗多年來建立分散而深入地下的飛彈設施，使美以空襲即使摧毀大量固定目標，也難以徹底消除其生產與發射能力。這顯示過去依靠空優摧毀敵方武器庫、進而癱瘓對手軍力的思維，正受到新的挑戰。
只摧毀既有武器庫存，未必等於消除對手的戰爭能力；如果對方能迅速補充生產、分散部署，空襲造成的戰果便可能只是暫時性的。因此，未來軍事競爭將更加重視產能、維修、補給與再生能力。
精確質量的另一項特徵，是技術與生產能力快速擴散。北韓已取得Shahed相關技術與設備；歐洲多國積極建立攻擊與反無人機產業；沙烏地阿拉伯也展示仿製Shahed的攻擊無人機。包括法國、德國與英國在內的歐洲國家，更開始尋求開發低於10萬美元的單向攻擊無人機。
中國大陸與俄羅斯在伊朗相關技術發展中也扮演一定角色，尤其涉及導航系統與電子元件。隨著生產技術擴散，精確打擊能力不再是少數軍事強權的專利，全球軍事平衡因此面臨重新調整。
不過，霍羅威茲也提醒，這並不意味昂貴的高科技武器即將失去價值。美國仍能依靠先進情報、人工智慧與精準武器，以極高效率摧毀重要目標。未來戰場將同時需要「少量高端」與「大量低成本」兩種能力。
台灣不能忽視的戰爭經濟學
伊朗經驗對台灣最重要的啟示，不是簡單複製伊朗的武器體系，而是重新思考防衛資源如何配置。當攻擊武器成本快速下降，而攔截武器仍十分昂貴時，單純依靠少量高價系統建立防禦網絡，勢必面臨數量與成本壓力。
因此，台灣除了持續發展高性能防空、反飛彈與情監偵系統，也需要提高低成本無人機、反無人機系統、機動發射平台及相關彈藥的量產能力，建立分散、可替換、可快速補充的軍事生產體系。
尤其在可能面臨長期封鎖或供應鏈受阻的情況下，國防工業能否維持產能，可能比戰前擁有多少先進武器更加重要。從原材料、晶片、馬達與電池，到通訊設備及維修零件，都必須納入整體防衛韌性思考。不對稱戰力不只是武器選擇，更是一套能在壓力下持續運轉的產業與後勤系統。
真正的不對稱戰力不是追求每一件武器都比對手先進，而是讓對手即使擁有更昂貴、更精密的裝備，也必須付出難以長期承受的成本。
伊朗的經驗正在改寫後冷戰時代的軍事邏輯。當35000美元的攻擊無人機可能迫使對手動用400萬美元攔截彈，戰爭的成本結構已發生變化。未來軍事競爭不再只是高科技武器的較量，更是生產速度、數量、精準度與成本控制能力的綜合競賽。
對台灣而言，真正值得借鏡的是「精確質量」背後的思維轉變：既要保有高端科技形成質量優勢，也要建立大量、廉價、精準且可快速補充的防衛能力，在高科技與大規模生產之間取得平衡，以提升面對長期消耗的韌性。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