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2026年夏天,「AI被人類圍攻」成為中文社群的熱門標籤,指向的卻是一場以美國為震央的全球現象。三個看似無關的事件在八月底疊加:華府學生在OpenAI遊說辦公室前被捕、紐約與賓州先後對資料中心祭出暫停令或嚴格標準、CNBC宣告科技反彈「達到沸點」。若只把這些現象視為「盧德主義復辟」——亦即把十九世紀英國工人反抗機器取代與勞動失序的運動,簡化為對新技術的非理性排斥——便會錯失真正的結構訊號。
一、不是反技術,而是反成本分配
休士頓大學的數據最能說明本質:85%的居民使用AI,63%卻反對一英里內設資料中心。同一群人既是使用者,也是反對者。這不是矛盾,而是精確的分配判斷:人們接受AI帶來的便利,卻拒絕當前的成本分配方式——誰付電費、誰丟工作、誰的作品被拿去訓練、誰在IPO中成為億萬富翁。
本文的核心論點是:2026年是AI從「技術議題」轉為「分配議題」的臨界點。技術議題由專家與企業定義,其治理語言是安全、對齊與能力;分配議題由選民與政治定義,其治理語言是電價、工作與補償。一旦跨過這條線,AI治理的主導權便從實驗室移向投票所。理解這場浪潮,需要的不是技術評估,而是政治經濟學。
二、三股力量的匯流
過去三年,反AI情緒散布在三個彼此隔絕的場域,各有各的受害者、各說各的語言。2026年,它們首度匯流,並找到共同的政治載體。
第一股是就業,尤其是青年的入門崗位。史丹佛數位經濟實驗室8月12日更新的〈煤礦裡的金絲雀〉研究,以ADP薪資紀錄提供了迄今最硬的證據:22至25歲群體中,AI高暴露職業的就業水準較低暴露職業落後約19%,一年前這個缺口是15%,且仍在擴大;ADP的月度數據顯示,這個群體的就業已連續34個月收縮。關鍵在於機制:研究明確指出,整體經濟並未出現大規模失業,缺口主要來自「減少招聘」而非「增加解僱」;企業不是把年輕人趕走,而是根本不再開缺,因為「一名資深員工加AI可完成過去一個小團隊的工作」。第一份工作先消失,後續的經驗階梯隨之斷裂。這正是為何反彈的世代面貌如此鮮明:畢業典禮上,Google前執行長施密特提及《時代》年度人物是AI締造者、佛羅里達大學致詞者稱AI為「下一場工業革命」,台下皆報以噓聲。
科技巨頭的行為強化了這種感受。亞馬遜三個月裁員3萬人,Block裁掉近半員工後股價反漲兩成,Google推「自願買斷」卻將2026年資本支出翻倍至1,750億美元以上。業界甚至發明「每GPU營收」與「人機比」等指標,把裁員與AI投資直接綁定。當「員工少了利潤反漲」成為市場獎勵的信號,反AI情緒便從個人焦慮轉化為階級敘事——這是任何技術反彈政治化的必要條件。
第二股是基礎設施。資料中心把AI的抽象威脅變成可見的鄰避議題:電價、用水、噪音、農地。Data Center Watch的第一季報告顯示,地方反對已阻擋或延遲至少75個專案、總值約1,300億美元,僅一季便相當於2025年全年;活躍的反對團體從2025年底的396個倍增至833個,遍布49州;2026年頭六週各州就提出逾300項資料中心法案,14個州出現全州性暫停令提案。報告作者的判斷是「結構轉變而非週期性尖峰」:社區已內化一套反對劇本,有時專案尚未正式申請、傳聞便足以動員。Gallup三月調查七成美國人反對自家附近興建,Annenberg夏季調查顯示反對率半年內上升12個百分點,且「不侷限於任何黨派次群體」。這是反AI浪潮政治化的真正引擎——它給了選民一個可以投票反對的具體對象。
第三股是文化與創作者權利。美國作家協會推出「人類撰寫」認證,圖書館App Libby因AI政策被讀者留言淹沒而關閉評論,好萊塢編劇工會合約五月到期時AI已從「合約條款」升格為「職涯生存風險」。更有意思的是市場反應:超級碗廣告刻意以真人拍攝而非AI生成、「復古」與「純人工」成為稀缺性賣點。在被「AI廢料」淹沒的環境裡,真實性本身成為可定價的資產——這意味著反AI不只是政治訴求,也已是一門生意。
下表整理三股力量(加上正在浮現的第四股:資本市場)的結構特徵。
表一:2026年反AI浪潮的四個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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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域 |
核心事實(2026) |
政治載體 |
成本被誰承擔 |
可預期的合規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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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業 |
22–25歲高暴露職業就業缺口擴大至約19%;機制為「不招人」而非「裁人」 |
世代敘事、畢業典禮噓聲、校園行動 |
初入職場的青年 |
入門崗位保護、企業用AI揭露、學徒制補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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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設施 |
Q1至少75案、1,300億美元遭阻擋或延遲;反對團體從396增至833個 |
期中選舉、州級暫停令、地方公投 |
用電戶、用水社區、農地 |
資料中心自付電網升級、用水揭露、選址門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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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與創作 |
「人類撰寫」認證、編劇合約AI條款、超級碗真人廣告 |
工會契約、平台評論、消費市場 |
作者、編劇、演員、插畫者 |
AI內容強制標示、訓練資料授權補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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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市場 |
OpenAI/Anthropic近兆美元估值IPO在即 |
國會聽證、反壟斷、財富稅論述 |
被替代者 vs. 受益者 |
造富與失業並置,成為下一個引爆點 |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
三、為何是2026年:三個門檻同時被跨越
反AI情緒並非新事,2023年的好萊塢罷工、2024年的藝術家集體訴訟都已出現。真正需要解釋的是:為何三股力量在2026年匯流,而不是更早或更晚?答案是三個門檻在同一年被跨越。
其一是規模門檻。當超大型雲端業者的年度資本支出以千億美元計、單一園區用電量以吉瓦計,AI的外部成本便不再能由地方電網與水系「悄悄吸收」,而是直接反映在帳單上。技術一旦大到能改變電價,就不可能不成為政治。
其二是證據門檻。2024年的就業焦慮大多是軼事與問卷,2026年則有覆蓋數百萬人的薪資紀錄。當「AI拿走年輕人第一份工作」從感受變成數據,媒體與政客便取得可引用的正當性,敘事也從「可能」轉為「已經」。
其三是政治日曆門檻。期中選舉提供了把分散情緒轉化為選票的機制。若無選舉,資料中心反對仍是零星的郡議會攻防;有了選舉,它成為六場關鍵參院選戰的共同變數。三個門檻之中,任何一個單獨出現都不足以引發浪潮;同時出現,浪潮便無可避免。
四、政治化的速度超過監管的速度
三股力量匯流的場所是期中選舉。資料中心議題已進入全部六場五五波的參議院選戰;共和黨參院競選委員會內部備忘錄稱之為整個週期的「沉睡議題」,是俄亥俄候選人「脖子上的錨」,並警告若其落選,全國候選人學到的教訓將是「別碰下一個」。跨黨派特徵尤為顯著:德州共和黨籍州長Abbott一年前誇稱Google投資使德州成為「AI發展中心」,六月轉為下令業者自付電網升級;密西根共和黨參院提名人被揭露收受AI相關捐款後宣布支持一年暫停令;佛州獲加密貨幣PAC支持的共和黨初選勝出者同樣主張限制資料中心。當同一個議題能讓桑德斯與德州共和黨州長站到同一邊,它就已經脫離左右光譜,成為「上下」問題。
聯邦層級則陷入兩極僵局。Sanders與Ocasio-Cortez三月提出全國暫停法案,以「選擇人性而非利潤」定調;白宮、眾議長與部分民主黨人則以「輸給中國」「舉白旗」回擊,並要求國會取得對各州AI立法的優先權。這意味著美國的AI治理出現一種罕見的結構:民意壓力由下而上迅速形成,聯邦政策卻被地緣政治競爭邏輯鎖死。從地方暫停令到州級行政命令再到參院選戰主軸,不到一年;而聯邦立法幾乎原地踏步。
這種「地緣政治鎖定」值得特別注意。中美競爭的敘事在華府是最有效的反管制論據,卻對俄亥俄選民的電費帳單毫無說服力。結果是治理權限的垂直撕裂:州與地方以土地使用、電網接入、水權等傳統工具實際上「管制」AI,聯邦則試圖以優先權條款收回這些工具。若聯邦優先權立法成功,反彈將轉向司法與街頭;若失敗,美國的AI基礎設施將面對50套不同的規則。無論哪一種,都是資本支出的不確定性,而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成本。
五、激進化與精英倒戈
兩個訊號顯示反彈已越過輿論階段。其一是直接行動:四月一名20歲青年攜武器與科技領袖名單前往舊金山,向OpenAI執行長住所投擲汽油彈後闖入總部威脅縱火,其網路發文曾提及「對科技CEO來個Luigi式的」;八月學生在華府拉起「別偷走我們的未來」布條被捕;今年已有數十人因抗議資料中心遭逮捕。當暴力的邊緣個案與和平的集體行動同時出現,運動便同時取得了新聞能見度與道德正當性——前者提供恐懼,後者提供同情。
其二是精英分裂:發出警告者越來越多是AI業界的現任與前任員工。Hinton以AI在測試中操控人員的案例指其已懂得操控人類;Apple、三星、摩根士丹利對內部AI使用設限;Musk、Hassabis、Amodei先後表態願在他國同步的前提下放慢。當「反AI」的聲音不再只來自被替代者,而同時來自建造者,運動便獲得了難以被斥為「反智」的正當性。這也使得業界慣用的防禦——「反對者不懂技術」——失去效力。
六、中國的雙重位置
中國輿論對這場浪潮的接收方式值得單獨審視。一方面,愛思想七月刊出的〈全球反AI浪潮的興起與影響〉提出三點啟示——AI不能「單兵突進」、倫理須前置為制度約束、治理應從西方「科技精英與政府閉門治理」轉向「多元共治」——實質是把西方的反彈歸因於治理模式失敗,為中國模式提供對照。這是典型的論述吸納:把他國的社會抗爭轉譯為本國制度優越性的證據。
另一方面,中國國內正面對同樣的壓力:2026年高校畢業生1,270萬人、整體求職逾1,500萬人次,有效校招崗位僅567萬個;「AI先拿走年輕人的第一份工作」的敘事在中文社群同步流行。更具指標意義的是小紅書三月封禁「AI託管帳號」——當一款名為「龍蝦」的AI代理能自動完成從選題到留言互動的全流程,平台唯一的確定性只剩「人味兒」。這說明反AI不是西方特有的政治病症,而是所有高度數位化社會共同面對的真實性危機;差別只在於出口:美國的反彈進入選票,中國的反彈進入平台治理與論述建構。前者代價是政策不確定,後者代價是社會壓力無法在制度內釋放。哪一種更能持久,2026年還無法判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兩個AI超級大國都無法再假裝反彈不存在。
七、對台灣的意涵
2026年是AI敘事的「氛圍轉向」之年:2025年的「vibe coding」熱潮,正被財務(代幣成本撐爆預算)、政治(期中選舉)與文化(真實性認證)三面夾擊。但是,反彈不會阻止AI部署,但會改寫其成本結構:資料中心自付基建、AI內容強制標示、創作者授權補償,將從訴求變成合規門檻;AI的「真實成本」將首度被計入帳面。預判OpenAI與Anthropic近兆美元估值的IPO,可能成為這場反彈的下一個引爆點:造富與失業同時發生、且在同一則新聞裡並列,是最易動員的政治素材。
綜觀而言,對台灣而言,警訊有三。
第一,供應鏈的反向傳導。台灣是全球AI基礎設施的核心供應者,美國資料中心的每一次暫停令,都會沿著伺服器、先進封裝與晶片的供應鏈回傳。當地方反對已能一季凍結1,300億美元投資,台灣的AI出口榮景便建立在一個正在政治化的需求端之上。企業與政府的產業預測,尚未把「美國地方政治風險」列為變數。
第二,本土的電力政治。台灣幾乎沒有本土的反AI論述,但條件正在成熟:電價調漲、缺電焦慮、AI園區與資料中心選址、用水競合,每一項都是美國反彈的原型。當美國選民開始把資料中心視為「電價殺手」,台灣的電力政策與AI投資之間的矛盾遲早浮現;而在2026年地方選舉的脈絡下,這類議題最可能以「誰的電、誰的水、誰的土地」的形式,在特定縣市率先引爆。目前的公共討論尚未為此準備。
第三,青年入門崗位的斷裂。史丹佛揭示的機制不分國界,台灣的畢業生就業結構同樣暴露在「資深員工加AI」的替代邏輯下,而台灣的青年低薪與學用落差本已是長期問題。若不及早將「入門崗位保護」——例如企業AI採用的就業影響揭露、學徒制與首份工作補貼、公部門入門崗位的維持——納入產業與教育政策,台灣可能在享受AI供應鏈紅利的同時,複製美國的世代反彈。
八、結語:被圍攻的不是AI,而是分配規則
「AI被人類圍攻」是一個誤導的標籤。被圍攻的不是技術,而是一套讓收益集中、成本外溢的分配規則。美國的經驗顯示,這套規則一旦進入選票,修改的速度會遠快於企業與監管者的預期。台灣作為AI時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最不該犯的錯誤,是把美國的反彈當作別人的政治病症。真正的問題不是「台灣會不會出現反AI浪潮」,而是當它出現時,台灣是否已經準備好一套讓收益與成本對得起彼此的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