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長期以來，國際政治的主導權力形態不外乎軍事力量與經濟實力。然而，一種更為隱蔽、更具制度穿透力的權力形式正在全球地緣政治的舞台中央悄然成形。據喬治城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賈在辰（Mark Jia）於2026年8月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中國大陸正系統性地將法律轉化為一種戰略武器，用以挑戰美國主導的國際法律秩序，並在全球範圍內重新定義權力的遊戲規則。
賈在辰在其研究中提出了一個關鍵概念：「法律權力」（law power），指的是一個國家運用法律來影響他人、以達成自身目標的能力。這種權力可以是柔性的、剛性的，也可以是鋒利的，其運作場域涵蓋國內法、外國法與國際法。在今日「法律化的地緣政治」中，法律的制定與運用已不再只是單純的治理工具，而是國家間競爭的核心戰場。賈在辰的觀察顯示，中國大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將法律打造為與飛彈和關稅同等重要的戰略資產。
法律武器的概念與理論框架
賈在辰分析，「法律權力」作為一個分析概念，能夠揭示國家在多種現象中的賦權模式，從國家利用外國法院、主張域外管轄權，到輸出監管規範等，皆屬其範疇。這與傳統上帶有強烈軍事隱喻的「法律戰」（lawfare）概念有所不同。賈在辰的看法是，將中國的行為簡單標籤為「法律戰」可能過於好戰且具有挑釁性。更精確的理解應是：中國大陸正務實地將法律體系打造成一種全方位的權力投射工具，其目標不僅在於防禦，更在於主動塑造有利於己身的國際規則環境。
賈在辰指出，這種法律武器的運用，標誌著中國大陸在全球戰略思維上的深刻轉變。過去，中國大陸在國際爭端中往往採取外交抗議或被動應對的策略。然而，近年來，大陸當局已轉向透過系統性的立法與執法行動，將法律轉化為一種能夠主動出擊、甚至進行報復的手段。這不只是法律技術層面的調整，更反映出大陸領導層對於權力本質的重新認知：在一個高度法制化、規則密集的國際社會中，掌握法律的話語權與運用能力，往往比傳統的權力工具更具正當性與持久性。
法律武器的具體實踐：從防禦到反擊
中國大陸近年來在法律武器庫的建設上取得了顯著進展。賈在辰在文章中特別關注了大陸如何透過一系列國內立法，來反制美國的「長臂管轄」與制裁措施。2026年4月，大陸國務院公布了《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這部共有20條的行政法規，旨在建立一套識別、阻斷和反制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措施的工作機制。該條例明確授權大陸政府對違反國際法、損害大陸主權、安全與發展利益的外國措施採取反制行動。賈在辰認為，這類立法行動顯示大陸已從單純的法律遵循者，轉變為積極的規則制定者與執行者。
更具戰略意義的是，大陸正將這些法律工具實際運用於具體的衝突場景中。根據報導，在2026年8月初，大陸針對美國的貿易限制措施發動了一連串反擊，其中包括首次啟動依據修訂後的《對外貿易法》所進行的國家安全調查、收緊無人機相關出口審查，以及對7家美國實體實施制裁。這一系列行動發生在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限制外國機器人與電源轉換器進口、以及國土安全部將43家大陸公司列入黑名單之後不久。賈在辰警告，這種快速、對等的報復模式，顯示大陸不僅擁有法律工具，更已準備好將其常態化，作為中美關係中的一種固定特徵。
法律武器的深層戰略意涵
賈在辰的看法是，中國大陸對法律武器的運用，其深層目標在於挑戰美國的「法律霸權」（legal hegemony）。長期以來，美國憑藉其強大的國內法律體系與國際影響力，透過域外管轄、經濟制裁等手段，在全球範圍內執行其政策偏好。大陸的法律武器戰略，正是要打破這種單方面的法律支配。賈在辰分析，大陸正透過建立自己的域外管轄制度、反制裁機制以及監管規範的輸出，逐步建構一個能夠與美國法律體系相抗衡的「平行體系」。
這種法律權力的競爭，其影響遠超出雙邊關係的範疇。賈在辰指出，大陸的法律武器正對全球跨國企業產生深遠的影響。最新的制裁措施已經將矛頭對準了美國限制措施背後的基礎設施，包括涉及合規、溯源、盡職調查與審計的公司和組織。這意味著，跨國企業在面對中美兩套相互衝突的法律要求時，將陷入日益嚴峻的合規困境。賈在辰的觀察顯示，法律武器的運用，正在重新塑造全球商業的運作環境，使得法律合規不再只是成本問題，更成為地緣政治的風險核心。
結語
賈在辰在其研究中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法律與威權主義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法律與地緣政治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中國大陸對法律武器的運用，提供了一個具體的觀察視角。當法律不再只是約束權力的工具，而是成為權力本身的一種表現形式時，國際秩序的基礎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賈在辰認為，中國大陸正悄悄掌握一種新的權力形式，這種權力不以航空母艦或金融制裁的數量來衡量，而是以法條的精密程度、管轄權的擴張範圍以及規則的輸出能力來定義。在法律化的地緣政治新時代，誰能主導法律的解釋與適用，誰就能在未來的全球競爭中占據制高點。大陸的法律武器戰略，正是對這一新現實的最清晰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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