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稼軒／退休教師
近年來，政府不斷宣示要建立友善社會、反對校園霸凌、職場霸凌與網路霸凌，然而，若政府面對特定事件時選擇默許，甚至帶頭營造批判、羞辱特定對象的氛圍，又如何能真正阻止霸凌文化蔓延？
巴威颱風來襲期間，再次凸顯了這個問題。台北市長蔣萬安9日下午與北北基桃首長共同宣布10日停班停課，這項決策本就是依據中央氣象署提供的氣象資料，以及停班停課作業標準所做出的專業判斷。災害防救的本質本來就是預防重於補救，決策者只能依據當下掌握的資訊做出最有利於公共安全的決定，而不是事後用結果論來檢驗。
然而，10日上午北部風雨尚未明顯，不少民眾便在網路上冷嘲熱諷，甚至以各種尖酸刻薄的言語攻擊、羞辱地方首長，彷彿停班停課成了笑柄。更令人遺憾的是，中央政府並未積極呼籲社會理性看待防災決策，反而讓這股網路霸凌持續發酵。直到下午風雨逐漸增強，證明原先的預判並非毫無根據，部分批評聲浪才稍微收斂。
事實上，無論地方政府決定停班停課與否，都有可能遭受批評。如果宣布停班停課卻風雨不大，會被批評「放假放過頭」；如果照常上班上課卻發生災情，又會被指責罔顧人民安全。以此次為例，台中市與南投縣同樣依據氣象資料宣布10日晚間6時起停班停課，也同樣遭到部分網友質疑與攻擊。這顯示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決策本身，而是社會已逐漸形成「先攻擊、再求證」的網路文化。
這樣的現象並非首次發生。日前，矢板明夫在台中遭境外人士毆打，事件發生後，在尚未有具體證據證明犯案動機前，政府與不少網友便高度懷疑此案與中國大陸《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施行後的跨境鎮壓有關，甚至形容為對台灣發動的首起跨境鎮壓案件。相關討論迅速在網路延燒，只要提出不同看法、希望等待更多證據的人，往往就會遭到大量留言攻擊，甚至被貼上特定政治標籤。當社會習慣以立場代替證據，以情緒代替理性時，霸凌便會披上「正義」的外衣。
回顧大罷免期間，這種現象更曾達到高峰。許多人只要對罷免團體提出不同意見，甚至只是提出不同角度的質疑，便可能遭到鋪天蓋地的網路攻擊與人格羞辱。有些慎職的遊客拍照，也被懷疑是在替中國蒐集台灣情資，甚至遭到網路公審。當社會陷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氛圍，政府若未能適時澄清、降溫，甚至與特定輿論相互唱和，只會讓更多人相信，只要站在「正確的一方」，就可以合理霸凌不同立場的人。
霸凌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往往不是發生在校園，而是滲透到整個社會。今天可以霸凌地方首長，明天可以霸凌媒體人、學者、一般民眾；今天因政治立場不同遭到圍剿，明天也可能因一句不同意見而成為眾矢之的。如果政府對不同對象採取不同標準，甚至默許支持者以網路暴力攻擊異議者，反霸凌便只是流於口號。
要真正阻止霸凌，完善法律制度固然重要，但法律只能處理部分問題，更重要的是建立彼此尊重的社會文化。每位民眾都應培養同理心，理解不同意見的存在，不因立場不同便惡意羞辱、貼標籤或發動網路圍攻。而政府更應肩負示範責任，在任何霸凌事件發生時，都能超越政黨利益，以一致標準譴責霸凌、維護理性討論，而不是因對象不同就選擇沉默，甚至推波助瀾。
民主社會可以有激烈的辯論，也可以有不同的政治立場，但不應容許霸凌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當政府默許甚至帶頭霸凌時，社會便難以建立真正的反霸凌文化；唯有政府放下政黨立場，以一致原則反對所有形式的霸凌，才能讓人民相信公平與正義仍然存在。否則，霸凌只會愈演愈烈，社會對立也將永無休止。